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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夜锁残梦 幽雾漫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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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雾漫庭夜未央
霜姿独对冷萤光
一朝樊笼无昼夜
旧梦千痕绕寸肠
九幽天地本就不分朝夕,唯有梁间幽萤明暗起落,勉强分出昼与夜。自定下申时等候的规矩后,殿内的拘束一日密过一日,而今日,这份定时而来的禁锢,彻底化作了无休无止的缠绕。
时沧渺依旧提前静立在软榻之侧,素白衣袖垂落,指尖下意识摩挲腕间银链。连日被魔息浸扰的灵脉始终泛着细碎麻意,稍一凝神,便能感知链身之下连绵不绝的低鸣。他面色青白更甚从前,眼底倦意沉沉,每每听闻殿外脚步声,便瞬间敛去疲色,脊背下意识收拢,摆出恭顺拘谨的姿态。长久的伪装早已刻进本能,时至今日,他连片刻放松,都要先权衡外露分毫破绽的代价。
厚重殿门被轻轻推开,冷檀魔香裹挟着室外的雾霭涌了进来。阎无欲步入殿中,玄色衣袍扫过满地曼陀罗落瓣,目光扫过静立的人影,没有像往日那般径直走向软榻,只是立在殿中,环视整间囚殿。
“往后不必再守申时之约。”他语气平淡,字句却敲碎了往日仅存的时序边界,“这殿宇本就是你的居所,我何时前来,何时停留,皆无定数。”
时沧渺长睫微颤,垂首声线轻淡:“谨遵魔尊号令。”心底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此前日暮之后尚有独属于自己的喘息空档,如今昼夜边界彻底消融,他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规避视线、松懈心神的余地,彻彻底底沦为任由对方摆布的囚徒。
阎无欲缓步走到软榻旁落座,抬眼侧视,语气带着不容回绝的示意:“过来坐。”
时沧渺依言上前,狭小榻面早已被占据大半,只能挨着边缘侧身坐下,两人身躯紧紧相贴,冷暖气息纠缠一处,浓稠的魔息顺着衣料缝隙钻入脉络。灵脉感知本就异于常人,不过片刻,耳尖便漫上一层浅绯,顺着颈线隐入衣领阴影里。神魂深处翻涌着清晰的厌弃与戒备,肉身却永远先一步泄露本能脆弱,这份不可逆的感知偏差,是他当下最难遮掩的短板。
这一日,阎无欲再无半分闲散闲谈的心思,视线始终锁在他身上,从站姿、抬手、垂眸的细微神态,皆一一过问。
“方才应答时,目光躲闪太过刻意。”阎无欲指尖轻点膝头,漫声开口,“寻常弟子敬畏尊长,是内敛避让,不是心虚闪躲。你在怕什么?”
时沧渺眸光虚浮,落在地面萤影之上,应答滴水不漏:“我只是天性怯弱,不善直视旁人,并非心有畏惧。”
“天性怯弱?”阎无欲微微偏头,鼻尖几乎擦过他鬓角,“可我看你独处之时,脊背挺直,眼神清宁,半分怯意都无。”
时沧渺喉间微紧,转瞬从容圆话:“无人之时无需拘谨,面对魔尊,难免心生局促。”指尖在袖下悄然蜷起。阎无欲的观察力远超他预估,连独处时最细微的体态都暗自记下,往后哪怕一瞬无意识的松懈,都有可能撕开长久维系的伪装。
阎无欲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继续追问,只淡淡叮嘱:“往后无论独处相对,仪态都需如一。我不喜表里相异之人。”
“知晓。”
从午后到黄昏,殿内幽萤光点次第亮起,冷白光线铺满四壁。往日这个时辰,阎无欲必会起身离去,留给整座殿宇一段无人打扰的安静。可今日,他只是抬眼望了望窗棂外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时沧渺垂眸半晌,终究主动开口,声线温顺:“夜色已深,殿外魔雾浓重,魔尊不回主殿歇息吗?”
阎无欲闻言低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怎么,是嫌我在此,不得自在?”
“我不敢。”时沧渺立刻垂首,眉眼敛尽情绪,“只是担忧主殿事务繁杂。”
“九幽诸事自有魔将处置。”阎无欲收回目光,闭目倚靠榻背,“夜色已至,便在此处安歇吧。”
话音落下,门外值守魔兵闻声落锁,铜锁扣合的轻响刺破寂静。一殿之内,两人相伴长夜,最后一点独处余地彻底清零。白昼的管控尚有章法可循,漫漫长夜里人的心神本就涣散,若是不慎入眠,神魂共鸣极易失控,潜藏的风险远比白日要凶险百倍。
暮色渐深,魔风穿过木栅,发出绵长呜咽。阎无欲半倚软榻闭目休憩,周身魔识始终笼罩殿内,未曾全然松懈。时沧渺僵坐一旁,脊背绷得笔直,呼吸压至微不可闻,分毫不敢妄动。
漫漫长夜寸寸流逝,窗外曼陀罗花瓣拍打木栅,沙沙声连绵不绝。约莫三更时分,阎无欲周身外放的魔识缓缓散去,呼吸趋于平稳,已然浅眠。
时沧渺确认身旁人彻底放松戒备,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悄无声息移步至窗棂之下,背对着软榻望向无边黑雾。周遭再无紧盯的视线,无需伪装怯懦,连日被强行压制的心绪终于翻涌而上。极致不间断的禁锢慢慢磨碎心神防线,被压抑许久的旧忆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五万载九霄仙宫云气缭绕,彼时他立身云巅,进退随心,从无俯仰由人的困顿。天劫斩断仙途、封印本源之后,他刻意收敛所有锋芒,本求隐于凡尘安稳蛰伏,却偏偏落入宿敌囚笼。
记忆陡然跳转至千年沙场,黑云覆天,魔锋与仙镰硬碰相撞,金石巨响震裂山河。彼时二人立场分明,厮杀坦荡,刀兵相向反倒坦荡利落。比起明面生死对决,如今咫尺相对、互不相识,日日提防伪装、被动驯服的相处,才是最蚀骨磨心的煎熬。
心念起落之间,腕间归梦银链骤然剧烈震颤,远超往日任何一次异动。宿敌气息近在咫尺,沙场残忆共鸣神武,链身透出朦胧月白微光,贴着腕骨滚烫。时沧渺五指死死扣住链身,用神魂本源强行镇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你在做什么。”
低沉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阎无欲并未深睡,只是闭目养神。不知何时已然睁眼,墨色瞳眸在萤光下沉冷晦暗,直直落在他僵直的背影上。
时沧渺身形一瞬僵住,转瞬平复,缓缓回身,眉眼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方才观窗外雾色失神,惊扰魔尊了。”
阎无欲凝视他苍白的面色、泛红的眼尾,缓缓起身,隔着数尺距离打量:“入夜后神色恍惚,面色发白,是魔渊寒气侵体,身子不适?”
“些许寒气,无碍。”
“无碍便好。”阎无欲没有上前逼近,只是淡淡开口,“夜深露重,退回榻边落座,不要久立窗边。”
“是。”
时沧渺依言退回,重新静坐榻侧。方才短暂的失神险些暴露神武异动,身后视线始终牢牢锁着他,旧梦翻涌的余悸还盘踞在神魂之间。反复的精神紧绷、边界剥夺、近距离宿敌对峙,让原本细微的道心裂痕彻底延展。那些被遗忘的爱恨、厮杀、孤冷,尽数化作深浅交错的梦痕,牢牢刻入神魂肌理。
魔雾在窗外缓缓流动,夜色沉如死水。殿内再无多余声响,一人浅眠戒备,一人强压心神残梦。樊笼消解了昼夜,也消解了时沧渺仅存的心神退路,往后每一日,都要在伪装、提防、旧梦反噬里循环往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