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幽庭锁梦长 残梦萦身夜 ...
-
残梦萦身夜影茫
霜痕叠袖客神伤
朝夕魔风侵静影
一庭幽寂锁清光
九幽不分晨昏,只凭梁间幽萤明暗,辨出一日时序。自那日定下申时等候的规矩,时沧渺便日日提前半柱香立在殿中静候。木栅窗外魔雾缓如流水,血色曼陀罗的花瓣被幽风卷着,一片接一片落在窗沿,暗红花色沾着冷雾,映着殿内冷白萤光,将一室幽寂衬得愈发沉滞窒息。
连日灵脉被本源魔息改动,周身始终萦绕细碎酥麻,但凡嗅到浓烈魔香,血脉便会不受控地泛起浅淡燥热。他垂手立在软榻外侧,素白衣袖顺着小臂垂落,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银链。链身冰凉,内里震颤早已从间断异响变成恒久低鸣,每一次宿命共鸣,都要悄无声息耗去一分神魂气力。面色比旬日前愈发苍白,眉眼覆着散不去的倦意,只是所有疲态尽数敛在低垂眼睫之后,从不在人前外露。
厚重殿门未闻推门铜响,浓烈冷檀魔香已先漫入殿内,直接压过殿中经年不散的幽土寒腥。阎无欲踏着漫卷的灰雾走入,玄色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曼陀罗残瓣,步履松弛从容,早已将这间囚殿视作寻常休憩之地。
往日他尚且带着几分把玩兴致,今日神色全然敛去,只剩上位者惯有的淡漠审视。目光扫过挺直伫立、分毫未乱的白衣人影,眸底无波,径直侧身落座软榻正中,榻面瞬间被他占据大半。
“过来。”
二字声调平缓,没有半分威压,却自带不容违逆的秩序。时沧渺肩头微不可察一顿,依言缓步上前,只能贴着榻沿最外侧侧身落座。狭小榻面再无空隙,两人肩背相贴,冷暖肌理隔着单层衣料死死相触,浓稠魔息顺着衣缝瞬间钻进脉络。灵脉感知本就被永久放大,瞬息之间,耳尖薄红顺着下颌一路晕染至脖颈,浅绯藏在衣领阴影里,隐秘却清晰。
时沧渺下意识将呼吸压至微不可闻,脊背绷出一道僵硬弧线。往日他尚能以沉默规避问询,可今日阎无欲显然无意给他回避余地。
阎无欲偏头,视线平视他紧绷的侧脸,目光慢悠悠掠过泛红的耳尖,语气闲散如闲话风月:“入九幽已有十二日。此间魔雾蚀人肌理,你日日面色青白,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是当真适应了,还是只是强忍?”
幽风穿过木栅缝隙,发出丝线般细碎呜咽。时沧渺长睫轻颤,眸光低垂落在脚边浮动的萤影,声线细软微哑,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魔尊之地,容不得怨言。”
“容不得?”阎无欲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指尖轻点膝头,“我并未禁你言语。殿内只有你我二人,无需刻意伪装恭顺。你体内灵脉日日受魔雾侵扰,入夜时常彻夜难眠,这些,都忍得舒服?”
他早已看穿时沧渺表层的克制,只是从前不点破。时沧渺指尖微微蜷缩,衣下掌心沁出薄凉细汗,应答分寸丝毫不乱:“草木尚且随境而生,何况凡人。时日既久,自然慢慢习惯。”
“凡人?”阎无欲捉住他话里的字眼,步步追问,“青冥宗修士千百,那日覆灭之际,人人四散奔逃、痛哭求饶,唯独你活了下来。修为低微,体质孱弱,偏偏能在魔兵合围里全身而退,你当真觉得,自己只是寻常凡人弟子?”
阎无欲的问话步步紧逼,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分毫神色波动。时沧渺胸腔气息微滞,面上神态未起波澜,只眸光浅淡躲闪,复刻出受惊后的局促慌乱:“当日魔兵主攻山门,我恰逢在后山采药,侥幸避过祸乱。并非自身本事,只是运气使然。”
“运气。”阎无欲重复二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三界最不可信的,便是运气。”
一时静默,只有萤光在两人衣摆间缓缓流转。阎无欲不再追问青冥旧事,视线下移,落在时沧渺左手腕紧贴肌肤的银链上。素色哑光银链无雕纹、无灵力波动,和凡间普通配饰别无二致,却自初见便寸步不离。
他指尖径直伸出,避开腕间皮肉,先轻轻抵住链身外侧。指尖触碰的刹那,归梦内里震颤骤然爆发,月白微光险些冲破链身表层,时沧渺神魂猛地一紧,强行以道心镇压,体表分毫异动皆无。
“此链跟随你多久了?”阎无欲指尖贴着链身缓慢摩挲,“材质平庸,不加灵力,于修行毫无用处,为何日夜不离?”
“自幼佩戴,已有十余年。”时沧渺手腕极缓地向内收拢半寸,动作羞怯内敛,如同被人窥探私物本能避让,“是幼时流落山野,偶然拾得的旧物,戴久了便习惯了。”
“偶然拾得?”阎无欲抬眸直视他眼底,目光穿透力极强,“你周身所有物件都随青冥山焚毁,唯独这条银链完好无损。逃亡、被俘、入魔渊,数次险境,都未曾遗失。当真只是习惯?”
时沧渺垂眸避开对视,眼尾天然的淡红愈发明显,声线压得更低:“于我而言,是仅剩的旧物。舍不得弃。”阎无欲盯着他避让的眉眼良久,眸底疑虑浅浅盘旋,可反复探查始终一无所获,终究敛去了追问的念头。
指尖转而从银链移开,轻轻拂过时沧渺小臂衣袖褶皱。细碎魔息顺着布料渗入经脉,灵脉敏感被再度触发,时沧渺肩线不受控地绷紧,呼吸下意识浅促。
“往后不必总低着头。”阎无欲收回手,语气落下新的规训,“我问话之时,抬头应答。一味垂首躲闪,太过碍眼。”
时沧渺僵了两息,缓缓抬首,眸光依旧虚浮涣散,不敢直视对方瞳仁,只看着他胸前衣扣:“……谨记。”
窗外幽萤光线逐渐暗沉,九幽深暮悄然而至。往日阎无欲都会在此刻抽身离去,今日却始终端坐不动,周身魔香牢牢包裹一室,断绝所有透气空隙。从前时沧渺尚可在每日入夜后,独享数时辰安宁压制神魂异动,如今连这点独处余地都被彻底剥夺。
“你似乎不喜与我共处。”阎无欲忽然开口,看穿了他表层温顺下始终存在的疏离,“哪怕你神态恭顺,身形永远下意识后撤半寸。”
时沧渺心口微沉,从容应答:“魔尊天威浩瀚,我心生敬畏,不敢相近。”
“敬畏?”阎无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意暗藏,“敬畏是假,隔阂是真。无妨。时日漫长,总有磨平隔阂的一日。”
阎无欲眼底掠过一丝笃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他不急于一时破开隔阂,只打算以朝夕共处慢慢消融时沧渺本能的疏离。
殿外传来魔兵皮靴踏过石地的轻响,巡守队伍缓步掠过廊下。阎无欲才缓缓直起身,整理微乱的玄色衣襟,起身之前,余光再度扫过那截银链,疑虑依旧浅淡,却并未消散。
“明日申时,照旧。”
寥寥数字落定,玄黑衣影踏出殿门,厚重木门轰然落锁,沉闷回声填满空旷殿宇。魔香随气流缓缓散去,可灵脉里残留的麻意、指尖触碰链身的凉意、言语盘问带来的精神紧绷,尽数盘踞不散。
死寂重临。时沧渺脊背瞬间卸去所有僵硬,缓缓向后靠上榻沿。颈间绯色迟迟未褪,道心表层又蔓延出数道细密裂痕。日复一日的言语试探、近身管控、隐性盘问,比肢体触碰更消磨心神。
他抬腕凝视腕间银链,链身已然平复,可神魂深处的余震久久不散。曼陀罗残瓣随风拍打木栅,声响轻细连绵,如同缠人不休的旧梦余痕。
一身霜衣困于幽庭,本心藏于皮囊之下。咫尺宿敌两两不识,言语磋磨朝夕不休,这场漫长的驯服,才刚刚走入深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