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爱人共缠绵》不古木

28、墨琛视角 离开边陲星

　　边陲星的志愿填报系统简陋而陈旧，界面停留在上一个十年的设计风格，灰色的背景框里排列着星际各大高校的代码和名称。

　　墨琛坐在那台老旧光脑前，鼠标的光标在列表上缓慢地移动着，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P大。

　　W星维物理系在整个星际排名前三。

　　墨琛曾经在那里度过了很多年，从本科到博士，从学生到教授，那里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走廊他都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点击了确认。

　　灰色的界面上跳出一行小字——“志愿已提交，请等待录取通知”。

　　墨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围裙上沾了些油渍：“填好了？”

　　“嗯。”

　　“填了哪？”

　　“P大。”

　　墨泽拿着锅铲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不错，”墨泽说，“P大很好。”

　　墨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锅铲碰到锅沿时发出的金属声响传过来，带着一些油星溅起的滋啦声。

　　等待通知书的那些日子和边陲星上所有的日子一样平静缓慢。

　　墨琛白天帮墨泽在万辉做些零碎的账目整理，晚上坐在书桌前翻看一些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物理课本。

　　墨燎有时候会搬着一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看画册，两个人沉默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偶尔墨燎会指着一个不认识的词问“这是什么”，墨琛就停下笔给他解释。

　　那些解释往往长得让墨燎听了一半就开始打哈欠，但下一次他还是会搬着小凳子过来。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下午送到的。

　　快递员是一台被磨损得很厉害的小型运输机器人，外壳上贴着边陲星邮政的标志，轮子碾过门口的石板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墨琛从机器人顶部的储物格里取出那个薄薄的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P大的校徽。

　　墨琛把它交给墨泽，让他来开。

　　墨泽沿着封口的边缘划开，抽出那张印着墨琛名字的录取通知书。

　　“墨琛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决定录取你为物理系本科新生……“

　　这是墨泽做得最丰盛的一顿饭。

　　边陲星能买到的好东西不多，但墨泽变戏法一样端出了好几个平时不舍得做的菜。

　　墨燎坐在桌子前眼睛都直了，抓着筷子都不知道先往哪个盘子里伸。

　　“快吃吧，”墨泽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凉了不好吃。”

　　墨燎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墨泽又给墨琛夹了一块鱼。

　　饭吃到一半，墨泽站起身走到厨房里拿出了一个不透明的塑料罐，盖子拧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墨泽自己酿的果酒，用的是一种边陲星本土生长的紫色浆果，酿了大概有大半年，一直藏在柜子最里面没舍得拿出来。

　　“今天开一瓶，”墨泽倒了一小杯推到墨琛面前，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庆祝一下。”

　　墨燎在旁边急得直跳：“我也要我也要！”

　　“你未成年，”墨泽给他倒了一杯果汁，郑重地放在他面前，“喝这个。”

　　墨燎撅着嘴看了一眼那杯果汁，又看了一眼墨琛面前那杯淡紫色的酒液，不甘心地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

　　墨琛端起那杯酒，杯子很小，酒液在杯沿处微微晃动。他低头闻了一下，有浆果发酵后特有的那种带着阳光气息的酸和甜。他举杯和墨泽轻轻碰了一下。

　　“恭喜，”墨泽笑着说，“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

　　墨琛把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酒液是温的，带着果香和回甘。

　　夜里，边陲星的小房子安静下来之后，墨琛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推开那扇深处紧闭着的门。

　　门里的房间比他记忆中要小一些。一张靠墙的病床，床头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淡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缓缓跳动。

　　爸爸躺在那张床上，面容安静苍白，长发散在枕头上。

　　墨琛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瘦削而苍白的手上。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那只手上面。

　　“爸爸，我考上P大了。下周就走。”

　　“哥今天很高兴，他做了很多菜，还开了那瓶他藏了半年的果酒。小墨也高兴，喝果汁喝了一脸都是。你要是醒着，大概会说那果汁太甜了，不让他喝那么多。”

　　“爸爸，命运这一次会眷顾我们吗？”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墨琛握着爸爸的手，在那里坐了很久。

　　墨琛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将那扇门重新关上。

　　————

　　边陲星的客运车站和这颗小行星上的所有建筑一样灰扑扑的。

　　候车大厅的穹顶低矮，日光灯管有几根已经坏了，在天花板上留下一段段暗区。

　　座椅是金属的，表面被无数旅客磨出发亮的光泽。

　　空气里混杂着行李的尘土味、速食包装的油脂味和一些说不清来自哪里的金属腥气。

　　墨琛站在进站口前面的空地，背上那个已经陪了他好几年的背包，脚边放着一个小的手提袋，里面是墨泽早上起来给他装的一些路上吃的东西和水。

　　墨泽站在他对面，墨燎站在墨泽旁边仰着脸看墨琛，眼眶有一点红。

　　墨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他把那张卡递到墨琛面前。

　　墨琛低头看着那张卡，认出那是万辉的收支卡。

　　他抬眼看着墨泽，摇了摇头：“哥，不用。我有奖学金——”

　　墨泽没有等他说完，直接伸手把那张卡塞进了墨琛外套的胸袋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

　　“拿着吧。主星花销可不是一件小事。你那些奖学金够交学费和住宿就不错了，平时吃饭、买书、买资料，哪一样不用钱？”

　　墨泽的目光落在墨琛的脸上。

　　“那里太危险了，万事要小心。”

　　“哥不要你出人头地，”墨泽声音放轻了一些，“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他顿了顿，伸出手替墨琛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沿着衣领的边缘捋平，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

　　墨琛有很多话想说。

　　那些话在他心里堆积了太久，久到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好。”

　　进站的广播响起。

　　墨琛走向检票口，穿过闸机，走进通往车站内部的通道。

　　从车站到机场需要乘坐一段短途的轨道列车。

　　墨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边陲星单调而荒芜的景色。

　　他在中转站换乘了一艘小型飞船，又经过一次安检，在那艘飞船上坐了两个多小时，抵达位于边陲星域边缘的星际中转港。

　　这里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巨大的泊位指示灯在远处闪烁着红绿交替的光，各种型号的飞船正在起降，引擎的轰鸣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

　　墨琛找到前往主星的航线登船口。

　　飞船脱离中转港的引力井进入星际航道，窗外的景色从灰白色的穹顶变成深黑色的太空和远处稀疏的星光。

　　边陲星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飞船的正前方，在光年尺度的遥远之处，主星正以一颗明亮的星的形式等待着。

　　那里的天空是没有被任何穹顶过滤的蓝色。

　　那里的街道灯火通明，永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