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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墨琛视角 边陲星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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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琛醒过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见过它,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那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那时候他住在这间小房子里,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片天花板。
墨琛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记忆中的要小一些,骨节没有后来那么分明,指腹上还没有被长期实验和计算磨出的薄茧。
他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课本。角落里有一个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墨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窗前,拉开那扇生了锈的窗框,看到外面的天空。
边陲星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
这颗小行星没有大气层,人们活在气压穹顶之下,穹顶是一层半透明的复合材料,过滤了大部分阳光,只允许一层灰白色的日光透进来。
墨琛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出房间。
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一些褪色的墙纸,图案是某种已经辨认不出原貌的碎花。
他走过走廊,经过一扇紧闭的门,那扇门的颜色比其他的门更深一些。
他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没有碰上去。
他继续往前走。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
一个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正低着头看一本画册。
他看起来大概八九岁的模样,男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戴在脖子上的平安锁晃了晃,看到墨琛时那双大眼睛亮了一下。
“二哥!”男孩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仰着脸看着他,“你醒啦!哥今天没有去上工,他在家陪我们。”
墨琛低头看着他。
那是墨燎,他的弟弟。
墨琛蹲下来,平视着墨燎的脸。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墨燎。
“二哥?”墨燎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困惑,“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奇怪。“
墨琛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年轻很多:“没事。哥呢?“
“哥在厨房。”墨燎指了指客厅后面的方向。
墨琛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一个背影正站在灶台前,弯着腰在整理什么东西。
那个背影很高,肩膀的线条比记忆中要宽一些,但也更瘦,脊椎的骨节隔着薄薄的衬衫清晰可辨。
他正在把几个纸袋里的食物分装进柜子里。
墨琛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哥。”
那个背影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那张脸比墨琛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年轻了太多太多,眉眼还没有被那些沉重的年岁压出深沟和纹路。
他看到墨琛站在门口,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醒了?”墨泽把手里最后一个纸袋放进柜子里,转身朝他走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一点也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发烧了都不知道,突然就晕倒把我和小墨吓了一跳。”
墨琛看着他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哥,我做了个梦。”
墨泽的手在他发顶停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什么梦?“
“我梦到,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遇到了一些人,然后我又回来了。“
墨泽低头看着他。
“那幸好你没有走丢,能回来就挺好的了。”墨泽说,“饿了吗?厨房里有吃的,饿了就去拿。我去看看爸。”
他拍了拍墨琛的肩膀,从他身侧走过。
“二哥!”墨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哥说面包在桌上,你帮我拿一下嘛!我够不到!”
墨琛抬起头,看见几片面包被整齐地码在一个盘子里。他走过去,把盘子端起来。
墨燎跳下沙发,站在客厅中央仰着脸等他。看到他端着面包出来,那双眼睛立刻睁大。
墨琛走到他面前,把盘子递到他面前。
墨燎伸手拿了一片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墨琛。
“二哥,”墨燎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怎么老是这么看着我?”
“没有。”墨琛说,伸手把他嘴角的面包屑擦了擦,“吃吧。”
墨燎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哥你今天好奇怪”。
墨琛没有反驳。
十八岁。
他还有时间。
——
墨燎坐在墨琛对面,盘着腿,用面包蘸着碗里的热汤。
墨泽坐在桌子的侧面,正把一块烤过的面包掰成小块放进自己碗里。
墨琛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汤是墨泽早上起来煮的,里面放了几种边陲星能买到的廉价蔬菜和一些切成薄片的合成蛋白,味道很淡。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墨泽。
“哥,万辉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
墨泽掰面包的手停下,他抬起头看着墨琛,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
墨泽把手里那块面包放进碗里,用筷子轻轻压了一下,让面包浸入汤中。
“想给你分担一点。”
墨泽看了他两秒,笑了。
他伸手过来,探了探墨琛额头的温度。
“你是不是还没有退烧?”墨泽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还不舒服吗?你的当务之急是准备好下周的高考。“
墨琛愣住。
“……高考?”
……忘记了,他的十八岁有一场高考。
墨泽收回探他额头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日历,最近的几页上用圆珠笔画了几个圈。
墨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圈画的日期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是墨泽的:“阿琛考试日”。
“你是不是复习太累了?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万辉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的。”
墨燎从面包碗后面探出头来,含含糊糊地说:“二哥昨天在房间里看书看到好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到他台灯亮着。“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考上大学。”墨泽说,“万辉那边我搞得定。等你上了大学,毕业有本事了,再来给我分担吧。”
墨琛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
“好。“
墨泽:“多吃点,下午我回来早的话,带你们去穹顶公园走走。小墨念叨好几天了,说想去喂那些流浪鸟。“
墨燎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
墨泽看着他笑了一声:“真的。”
墨燎立刻跳下椅子围着桌子跑,边跑边喊“我要把我的面包揣一点去喂鸟”,声音回荡着,在这间灰蒙蒙的小房子里显得无比明亮。
墨泽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
墨琛把手指收回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他把碗拿到厨房的水槽边,和墨泽一起洗。
墨琛低着头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
他看着水流从自己的指缝间流过,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和食物残渣,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
墨琛站在门口,背着那陪了他整个高三的书包。书包的背带被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处脱线的地方,被墨泽用同色的线仔细地缝补过。
墨泽站在他面前,他比墨琛高一些,低下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墨泽特意请了假,说要在家里陪着。墨燎还在房间里睡,昨晚因为太兴奋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此刻正抱着被子打着鼾。
“紧张吗?”墨泽问。
墨琛想了想那个问题的答案。以他真实的年纪和经历来说,一场高三的考试确实不值得他紧张。但他现在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有点,”墨琛说,“好久没有考了。”
“什么叫好久没考,”墨泽的声音带着笑意,“高考就只有一次。别怕,考不好也没有关系,尽力就好。”
墨琛吸了一口气,说:“等我考完,我去万辉帮你。”
墨泽伸手拍了拍墨琛的肩膀。
“快去,别在这煽情了。考完再说。”
墨琛转身走出门。
考场在边陲星唯一一所中学里。
那栋楼的外墙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楼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被吹得卷了边的旗帜。
边陲星的教学资源有限,无法提供高级的实操设备,因此这里的高考只存在传统的笔试。
墨琛和其他考生一起通过安检,扫描仪上闪了一下光,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墨琛掏出口袋里的平安锁:“护身符。”
对方检查后就放他过去了。
墨琛坐在教室里,面前是一张木头课桌,桌面上有上一届学生用小刀刻下的各种痕迹。
铃声响起。
墨琛拿起笔,看了一眼试卷上的题。
题目简单到让他想笑。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翻动试卷的一角,沙沙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墨琛低头写着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考室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墨琛把笔搁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把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交给监考老师,转身走出教室。
他走下教学楼前的台阶,穿过校门,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墨泽靠在门口的矮墙上,给身旁的墨燎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墨琛看到他们,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两个身影。墨泽正在低头听墨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嘴角弯着一个温和的弧度,墨燎仰着脸,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墨琛站在那里看了三秒后走下台阶,朝他们走过去。
墨燎最先发现他。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朝他跑过来,边跑边喊:“二哥!考完啦!”
墨琛弯下腰接住他,被撞得退了一步。
墨泽从矮墙上直起身,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
墨琛直起腰,把墨燎放下。
“稳定发挥。”
“那走吧,去公园走走。”
穹顶公园在居住区的边缘,是边陲星上为数不多长着植物的公共空间。
这里的植物大多是耐旱耐辐射的品种,叶片又小又厚,颜色偏深的灰绿,但总算是一片绿色的东西。
公园里有一条石板路,路两旁种着一些被修剪成圆球状的灌木,有几只体型瘦小的流浪鸟正在灌木丛下啄食着什么,看到人来也不躲,只是抬了一下头又继续低头啄。
墨燎跑在前方更远的地方,蹲在一丛灌木前试图接近那些流浪鸟,嘴里发出模仿鸟叫的声响。
走了一段路之后,墨泽偏过头看了墨琛一眼。
“想好以后要考去哪里了吗?”
墨琛的脚步一顿,他看着前方墨燎蹲在灌木丛前的背影。
“哥……我想要去主星。”
这几个字说出来之后,石板路上安静了片刻。
墨琛没有转头看墨泽的表情,他直视着前方,看着墨燎的背影。
主星,不夜城,黄金屋,整个星际梦寐以求的地方。
那里的街道永远灯火通明,建筑直插云端,人们穿着没有褶皱的衣服走在自动清洁的人行道上,脚下是永远不会扬起灰尘的地面。
那里有最好的大学,最好的资源,最好的一切。
但也是危险的。
那里科技太过发达,无处不在的监控和网络随时有可能暴露他们的行踪。
墨琛和墨泽都知道这一点。
他们至今仍然被某些人盯着。
边陲星虽然荒芜,但荒芜也有荒芜的好处。
他们藏在这片灰蒙蒙的穹顶之下,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墨泽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