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再见 生命的循环 ...
-
纪言孜睁开眼睛,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好一会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纪言孜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开,缓慢地扫过右侧的输液架,上面挂着一个透明的袋子,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沿着管道往下走,流进他左手手背的静脉里。
左手臂弯处有一个淡淡的针孔痕迹,像是抽过血。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有些发烫,自己的体温大概不正常。
他转过头,看到了床边坐着的人。
纪言孜眨了眨眼,试图从昏迷的迟钝中组织出语言。
他记得自己在理事长的办公室里,坐在沙发上和林梢说话。然后他的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浓重的青黑。
纪言孜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是?”
那个男人看着他沉默两三秒后,他微微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算是笑的笑。
“你好,我是墨琛的哥哥,墨泽。”
纪言孜的呼吸一顿。
墨泽,这就是墨泽。
纪言孜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墨泽和墨琛长得一点也不像。
墨琛的五官要更加柔和,墨泽不一样,他的轮廓太锋利了。
墨泽的目光落在纪言孜脸上。
“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墨泽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之前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存在。阿琛没有跟我说过你。”
“很抱歉,之前让人去调查你的时候,给你造成了困扰。”
纪言孜睫毛颤动。
“调查我?”
墨泽笑了笑:“纪言孜,你的直觉是对的。”
纪言孜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曲,那些跟踪他的人原来是墨泽派来的吗。
纪言孜开口问:“墨琛他……”
墨泽的视线垂下来,落在地板上。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射进来。
墨泽的手搁在膝盖上,交握着。
“阿琛在从矿星回来的路上在边陲星中转,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杀了我的父亲,也让我爸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法医说阿琛在和那个人应该是搏斗过,阿琛被人从背后偷袭受了重伤导致昏迷,那个人走之前放火把阿琛烧了。“
纪言孜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他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下去,四周都是空的,什么也抓不住,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声音却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墨泽偏过头,看向窗外。
“你和阿琛才认识多久?不到三个月吧。”
纪言孜维持着半坐起来的姿势,一只手撑着床垫,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移位,针口处渗出一小滴暗红色的血珠。
纪言孜撑在床垫上的那只手终于撑不住了,他整个人倒回枕头里,后脑砸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留置针被彻底扯动,更多的血珠从针口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流,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片暗红。
“纪言孜,你往前看吧。”
“你还年轻,你还有你的前途,你的琴,你的名利,你的舞台和观众。这些是你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没有人有资格让你丢掉它们。往前看,不要被困在这里。”
“阿琛他——”墨泽停了一下,“他应该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纪言孜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盏灯。
灯是圆形的,白色的,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看着那盏灯,发现它的边缘开始模糊。
纪言孜眨了眨眼。
那盏灯又变回圆形了。
三个月。
原来他们认识才不到三个月吗……
墨泽沉默了很久。
纪言孜躺在病床上,视线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
时间在这间病房里变得很薄,薄到轻轻一戳就会破,露出底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墨泽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停留在那里。
他伸出手,将它放在纪言孜枕边的床头柜上。
“这个是阿琛的,我想,这个东西留给你处理比较合适。”
纪言孜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床头柜上那枚小小的物件。
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他曾经在墨琛手上见过,他当时还傻傻的以为墨琛结婚了。
纪言孜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颤了一下,才落在戒指上。
纪言孜把它拿过来,看到了内环里刻着的那几个字。
Vita,生命。
∞,无限。
纪言孜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Vita∞纪言孜。
墨泽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合上,病房里只剩下纪言孜一个人。
他把戒指从掌心里倒出来,举到眼前。
Vita∞纪言孜。
墨琛,戒指,Vita∞纪言孜。
墨琛……Vita∞纪言孜。
墨琛……生命、无限、纪言孜。
∞,循环。
纪言孜一愣,他不受控制的笑了出来。
一滴泪正正的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
墨泽说那个墓地在主星北郊的一座小山上。
纪言孜查了地址,发现那里不是什么著名的公墓,只是一片安静的小型陵园。
导航显示从医院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他出院的那天天气很好,初冬的阳光淡淡的。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
路过花店的时候纪言孜停下来。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切花。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而短暂。
“你好,欢迎光临。”
纪言孜站在花架前面,目光从那些色彩鲜艳的花朵上一排排地扫过去。
他觉得应该带点什么,空着手去那种地方总归不太好,但带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以前从来没有买过花去墓地,他甚至很少去墓地。
上一次去是很多年前了。
纪言孜问:“有……栀子花吗?”
“有的。”
店长看了看他的表情:“是要送人吗?”
“嗯。”
店长又看了他一眼,不带有任何冒犯意味地问了一句:“是爱人吗?“
纪言孜愣在那里。
爱人……
这个词落在空气里,轻飘飘地落下来。
他和墨琛之间算什么呢?
他们认识不到三个月,见过面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他们在一起待过几天,吃过几顿饭,一起看过一次星星。
他们手牵过手,信息素纠缠过。
他们算什么呢?
爱人吗?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从来没有确定过任何关系,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的场合以伴侣的身份并肩站在一起。
朋友吗?
可是朋友之间不会在想到对方的时候,心脏剧烈跳动。
暧昧吗?
这个词太轻了,承载不了那颗被折了无数次、纸张边缘都磨软了的心。
不是,吐不出来。
是,咽不下去。
最终他说:“……不知道。”
店长看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泛着很温和的光。
他没有追问,只是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浅绿色的包装纸,将手里刚拿出来的那束栀子花包起来,边角折得整齐好看,他把花递给纪言孜。
“没关系,等花到了那个人手上就知道了。”
纪言孜接过花,走出花店。
风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
墓地在半山腰,沿着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走上去,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树。
纪言孜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着,手里握着那束栀子花。
他找到那块墓碑。
墓碑是深灰色的石料,质地细腻,表面被抛光得很平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碑面上只刻了一行字——“墨琛之墓“。
下面是一个日期,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一切通常会被刻上去的话。
简直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纪言孜把栀子花放在墓碑前,蹲下身,将花束的牛皮纸底部捋了捋,让它稳稳地靠在墓碑的基座上。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石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洁净。
纪言孜觉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隐隐地发胀。
“你好,”
纪言孜的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响起来。
“我是纪言孜。”
他蹲在那里,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墓碑上那个“琛”字的最后一笔。
石料的触感冰凉。
他想起墨琛的手,干燥,温暖。
“你不是在等我的答案吗?”
纪言孜声音里带着奇怪的笑意。
“怎么回来了不来找我?”
“想报复你,”他说,“所以,我决定就不告诉你了。”
“谁让你走了那么远,谁让你一句话都不留。所以答案我就不说了,你等吧,等你下辈子重新来问我的时候,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那束栀子花的花瓣,白色的花苞在风中轻轻颤动着。
纪言孜在那块墓碑前面蹲了很久,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最近练了首新曲子啊,小琳又长胖了天天喊着要减肥啊,他在理事长办公室里晕过去的时候把人家吓了一跳……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没有得到回应。
纪言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这个傻子。”
他抬起手摘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纪言孜握住那枚戒指,戒指被他的体温焐热。他把那枚戒指放在墓碑前,放在栀子花的旁边。
“这是你的。你戴着它的时候,它上面刻着我的名字。现在它回到你身边了。”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看着那块深灰色的墓碑,看着碑面上那行干干净净的字。
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和那枚银色戒指安静地靠在一起。
纪言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成心形的纸条。
纸条折了太多次,边缘都磨出了毛边,纸张软得像一块布。
他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折痕上抚过。
纪言孜把那颗心拍在墨琛的碑上。
“我要走了。”他说,“天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纪言孜倒回来,把墓碑上面的那颗心拿下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他看着墓碑,抬手戳了戳墓碑,暗暗道:“这次是真的走了。”
纪言孜说着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远方,他突然叹了口气。
风轻轻吹起,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模糊。
爱人吗?
不知道啊……
一个表白了,而一个没同意,这样的两个人可以算是爱人吗?
纪言孜嘴角弯起一抹苦涩的笑来。
天空夕阳落,这里故人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