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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习惯 程随安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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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随安发现自己开始做梦了。
不是那种醒来就忘的梦。是那种——醒来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但心跳很快,胸口很闷,像刚跑完八百米。他摸了一下吊坠,温的。比平时烫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但他的手在发抖。
“程哥,你没事吧?”宋让从上铺探出头。
“没事。”程随安坐起来,“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
程随安下床,去洗漱。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但眼睛不会骗人。
早上食堂,程随安端着餐盘,没有跟宋让坐,直接走到夏知年对面坐下。
宋让站在食堂中间,看了看程随安,又看了看夏知年。他本来想跟程随安坐一起的——从小学开始就坐一起吃饭,坐了十年。但程随安已经坐下了,连头都没抬。
宋让一个人坐到角落里去了。不是生气。他就是觉得,程随安最近好像不太需要他了。这个念头冒出来,宋让自己都觉得矫情。他甩了甩头,咬了一口包子。
程随安把鸡蛋放到夏知年碗边。“给你。”
夏知年看着那个鸡蛋。“你又不爱吃?”
“今天爱吃了。但我想给你。”
夏知年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你昨天也说不爱吃”,没有说“你前天也说不爱吃”。他只是拿起鸡蛋,慢慢剥。壳碎片码在盘子边上,整整齐齐。
程随安看着他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夏知年,你做过梦吗?”
夏知年抬起头。“什么?”
“就是那种——醒来不记得内容,但很难过的梦。”
夏知年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蛋壳在他手里碎了,碎片没有码整齐,散了一桌子。
程随安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事。”夏知年低下头,把蛋壳碎片拢到一起,码整齐。但他的手指在抖。他知道程随安在说什么。那不是梦。那是门。第二层门快要开了。程随安的魂魄在感应,在倒计时。他快进去了。
夏知年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蛋黄很干,噎得他喉咙发紧。
中午,程随安回到307宿舍。宗执枢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罗盘,布没有盖上去。
程随安瞥了一眼那枚罗盘,忽然问:“你这罗盘,是不是一直在转?”
宗执枢的手顿了一下。“你看过?”
“看过。你床头那个,每次看方向都不一样。”程随安爬上床,“你这东西是干嘛用的?真看风水?”
宗执枢没有回答。他把布盖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程随安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宗执枢。”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事要发生?”
宗执枢转过身,看着他。程随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问?”宗执枢说。
“不知道。就是感觉。”程随安把手按在胸口,“这里,一直跳。不是害怕。是那种——有什么事要来了。”
宗执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去,看着窗外。“可能是你想多了。”
程随安没再问。宗执枢站在窗前,看着操场对面的文科班。宗守弈在那栋楼里。她也能感觉到吗?门在倒计时。程随安也在倒计时。
宗执枢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紧了罗盘。他不想让门开。但他阻止不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程随安在教学楼门口等夏知年。
夏知年从教室出来,看到程随安,脚步慢了一下。“你在这干嘛?”
“等你。”程随安把书包甩到肩上,“一起去吃饭。”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程随安今天话很少。夏知年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注意程随安的表情。程随安的眉头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你怎么了?”夏知年问。
“没事。”程随安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子,“就是觉得,最近好像忘了什么事。”
夏知年的心揪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忘了。”程随安停下来,看着夏知年,“你说,人会不会忘了很重要的事,但自己不知道?”
夏知年看着他。他想起第一层门,程随安在里面追了他很久,追到摔倒了还在追。那些记忆被封印了,程随安不记得了。但他的魂魄记得。他的身体在提醒他——你忘了很重要的人。你忘了很重要的事。
“不会。”夏知年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是吗。”程随安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那可能是我多想了。”
夏知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想告诉程随安——你没有多想。你忘了。但那些事,你不能想起来。想起来你就会知道这是最后一世。就会知道没有以后了。
夏知年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食堂里,程随安打了两个菜一份饭,坐到夏知年对面。夏知年的盘子里还是白粥馒头。
程随安看了一眼那碗白粥,忽然站起来,走了。夏知年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程随安端着一个碟子回来了,碟子里放着腐乳和咸菜。
“给你。白粥配咸菜才好吃。”
夏知年看着那碟咸菜。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香油。腐乳是红油的。不是食堂的。
“你哪来的?”
“早上从家带的。”程随安低头扒饭,“我妈腌的。”
夏知年夹了一块腐乳,咬了一小口。咸香辣。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他不知道程随安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程随安也不知道。他只是在做。不问为什么。
“好吃吗?”程随安问。
“嗯。”
“那就行。”程随安继续扒饭。
夏知年又夹了一块腐乳。他低着头,不想让程随安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发酸。不是因为腐乳辣。
宋让坐在食堂的另一头,看着两个人。他看到程随安给夏知年端咸菜,看到夏知年低头吃东西的时候肩膀有点僵。他认识程随安十五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他也认识夏知年——不,他不认识。他不知道夏知年是谁,从哪里来。但他看到夏知年看程随安的眼神,心里有一个感觉:这个人,等程随安等了很久。
宋让把粥喝完,站起来,走了。他什么都没说。
晚上,程随安又去301了。
他敲门的时候,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夏知年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书桌上除了一碟切好的苹果,还有一张数学卷子。卷子上写了字,不是夏知年的字。是程随安的字。那是他下午给夏知年的卷子,上面有他画的圈。夏知年在旁边写了详细的步骤,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程随安拿起来看了看。“你帮我写了答案?”
“写了步骤。你自己算。”
程随安看了看那些步骤,又看了看夏知年。“你写了多久?”
“没多久。”
程随安知道他在骗人。那些步骤写得很详细,不是“没多久”能写完的。他没有拆穿。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夏知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老来找你?”
夏知年的笔尖顿了一下。“有。”
“你不烦吗?”
夏知年抬起头,看着他。“不烦。”
程随安笑了一下。他低头吃苹果,没有看到夏知年说“不烦”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害羞。是害怕。夏知年在害怕。他怕程随安越来越近,怕自己忍不住说出来,怕门开了之后程随安会想起来。
程随安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站起来。“走了。明天十点二十。”
“嗯。”
程随安走到门口,停下来。“夏知年。”
“嗯。”
“你今天切的苹果,是给我吃的吗?”
夏知年看着他,没有说话。程随安等了五秒,没有得到答案。他笑了笑,推门走了。
夏知年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碟空了的盘子。是他切的。是他摆的。是他等的。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程随安知道——他等了他很久了。
307宿舍。宗执枢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罗盘。
指针在剧烈颤动。不是微微颤,是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它。宗执枢盯着指针,手指发凉。门要开了。不是“快了”,是“要开了”。第二层门。就在今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铺。程随安已经睡了。呼吸很轻,翻了个身,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宗执枢闭上眼睛。他不知道第二层门里有什么。但他知道,程随安会进去。夏知年也会进去。
他们会看到更多前世的记忆。城楼,渡口,战场。那些他们以为忘了的东西,会一点一点地回来。宗执枢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没有吊坠。但他能感觉到宗守弈的心跳。她也在担心。她也在等。
宗执枢睁开眼睛,把罗盘塞到枕头底下。他躺下去,盯着上铺的床板。
快了。不是快了。是今晚。
301宿舍。夏知年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被子。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心动的那种快,是害怕。他感觉到了。门要开了。第二层门。就在今晚。他闭上眼睛。他想起第一层门。程随安在门里追他,追了很久,摔倒了还在追,最后说“我追不动了”。那些记忆被封住了,程随安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门会让他看到更多。会让他想起更多。
夏知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不想让程随安想起来。想起来就会知道这是最后一世。就会知道没有以后了。他不想让程随安难过。他宁愿程随安什么都不记得。宁愿他只是在食堂里给他剥鸡蛋,在宿舍里吃他切的苹果,在走廊上等他一起吃饭。宁愿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普通。
夏知年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但他知道,门不会听他的。门有自己的时间。它该开的时候,就会开。
程随安翻了个身。
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胸口。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微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灰白色的雾,有一个人站在雾里,穿着白色的衣袍。那个人转过身来,脸看不清。但程随安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
那个人向他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停下来。
程随安想喊“你是谁”。但嘴巴张不开。
那个人又走了一步。这一次,程随安看到了他的眼睛。很亮。安静的、深不见底的亮。像一口井。程随安的心跳快了。他想起来了——不是想起这个人的脸,是想起一个名字。夏知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了。
程随安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全是汗。天还没亮。他摸了摸胸口,吊坠烫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但他记得两个字。夏知年。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