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追了，这辈子缘分刷爆了。》迟不见秋

7、晨跑 程随安睡

　　程随安睡不着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盯着上铺的床板，那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一条干涸的河。吊坠贴在胸口，烫的。不是那种灼烧的烫，是那种提醒你它在的烫。

　　他想起梦里那两个字。夏知年。不记得梦的内容了，只记得那个名字是从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别人告诉他的。

　　他摸出手机，凌晨四点三十七。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夏知年的脸。食堂里低头喝粥的，水房里伸手帮他擦灰的，走廊上被他拦住时停下来看他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

　　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些画面更清楚。

　　五点半，宿舍楼开始有动静了。有人起床，有人去洗漱，走廊里脚步声断断续续。程随安坐起来，从上铺跳下来。宗执枢已经坐在书桌前了，穿戴整齐，手里拿着罗盘，布没有盖。

　　程随安瞥了一眼那枚罗盘。指针在颤。不是微微颤，是很明显的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它。

　　“你这罗盘坏了？”程随安问。

　　宗执枢抬起头。“没有。”

　　“那它怎么一直在转？”

　　“它没转。它在指。”宗执枢把布盖上，站起来，“程随安。”

　　“嗯？”

　　宗执枢看着他，像是在想怎么说。过了几秒，他说：“今天注意安全。”

　　程随安愣了一下。“今天有体育考试？”

　　宗执枢没有回答。他转身去洗漱了。程随安站在原地，觉得这个室友今天有点奇怪。但他没多想。宗执枢每天都奇怪。

　　操场上，晨跑的人不多。程随安跑了两圈，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有人从他身后跑过来，脚步很轻，在他旁边停下来。

　　“你跑这么快，膝盖不疼？”夏知年的声音。

　　程随安抬起头。夏知年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的脸颊有点红，呼吸也有点喘。程随安看了他一眼，心跳又快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来的？”

　　“跑了三圈了。”

　　“你跑你的，管我膝盖干嘛？”

　　夏知年没说话。他在程随安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程随安接过来，抽了两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纸巾是薄荷味的，凉丝丝的。

　　“你随身带纸巾？”程随安问。

　　“习惯了。”

　　程随安把剩下的纸巾塞进口袋。他靠在台阶上，仰头看天。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拉伸，有人在聊天。

　　“夏知年。”

　　“嗯。”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就是醒来说不上来梦到了什么，但心里很难受。”

　　夏知年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程随安转头看他。夏知年看着操场，表情很平静。但程随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想什么。程随安收回目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夏知年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夏知年在说谎。不是那种恶意的说谎。是那种——他不想说。

　　程随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吃饭。”

　　夏知年也站起来。两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没有说话，但程随安觉得夏知年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他没有问。他只是在心里想：他刚才说“没有”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心虚。是别的什么。

　　食堂里，程随安打了两个菜一份饭，坐到夏知年对面。夏知年的盘子里还是白粥馒头。程随安盯着那碗白粥看了三秒，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蛋放到夏知年碗边。

　　“给你。”

　　夏知年看着那个鸡蛋。“今天又不爱吃？”

　　“今天爱吃了。但想给你。”

　　夏知年低下头，拿起鸡蛋，慢慢剥。壳碎片码在盘子边上，整整齐齐。程随安看着他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夏知年手里拿过那个剥了一半的鸡蛋，两口吃掉。

　　“你——”夏知年愣住。

　　“你这样剥太慢了。”程随安嚼着鸡蛋，“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我的方法？”

　　“你的方法蛋黄会碎。”

　　“碎了也能吃。”

　　“不好吃。”

　　程随安噎了一下。夏知年这个人，平时话少，但偶尔会冒出一句让他没法反驳的话。他低下头扒饭，嘴角翘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宋让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今天没有坐别处，就坐在他们后面隔了两排的位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程随安的侧脸。程随安在笑。不是那种跟人客套的笑，是真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宋让低头喝粥。他想起程随安小时候。程随安不爱笑。不是板着脸，是那种——你看着他，觉得他挺开心的，但他的眼睛不笑。他妈说“随安这孩子心事重”。宋让不懂什么叫心事重，但他知道程随安的眼睛有时候是空的。现在不是了。现在程随安看夏知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宋让把粥喝完，站起来，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心里想：程哥，你完了。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在另一边练排球。程随安运球过人，投篮，进了。他回头找夏知年。夏知年站在三分线外，没有在打球，只是在看。

　　“你怎么不打？”程随安跑过去。

　　“不想打。”

　　“那你站着干嘛？热身啊。”程随安把球递给他，“投一个。”

　　夏知年接过球，看了看篮筐，抬手，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去。

　　“没进。”程随安说。

　　“嗯。”

　　“再来。”

　　夏知年又投了一个。没进。又投了一个。没进。

　　程随安看着他。“你是不是不会打篮球？”

　　“会。”夏知年说，“但投不进。”

　　程随安笑了一下。他走到夏知年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姿势不对。手抬高一点，手腕用力。”夏知年按照他说的调整了姿势。程随安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对，就这样。投。”

　　夏知年投了。进了。

　　“你看！”程随安拍了一下手，“我就说你能行！”

　　夏知年看着篮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有程随安握过的温度。他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里。“嗯。”

　　程随安没注意到。他已经跑回球场中间抢篮板去了。

　　宋让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他看到程随安跑到夏知年旁边，握着他的手腕教他投篮，看到夏知年进了球之后程随安拍手叫好的样子。宋让把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想起小时候，程随安也教过他投篮。那时候他们十岁，程随安投得很准，他投不准。程随安说“你这样不对”，然后手把手地教他。教了很多次。宋让后来投准了。

　　但程随安不教他了。不是不教了，是不需要了。宋让投篮已经很好了。但夏知年需要。

　　宋让把水壶拧上，站起来，走了。

　　中午，程随安回到307宿舍。宗执枢不在。书桌上的罗盘没有盖布，指针在剧烈颤动。程随安盯着那枚罗盘看了几秒，伸手碰了一下。指针没有停，还在颤。金属表面是凉的。他缩回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他摸了一下胸口的吊坠。烫的。比早上更烫。他想起宗执枢早上说的话：“今天注意安全。”注意什么安全？今天有什么危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安的感觉，但他的心跳很快，不是运动后的那种快，是那种——有事要发生。

　　程随安爬上床，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夏知年的脸。操场上的，食堂里的，站在三分线外看他投篮的。还有今天早上，他说“没有”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程随安翻了个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夏知年。他只知道，想他的时候，心跳会快。吊坠会烫。胸口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会被填满。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为什么是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夏知年能把它填满。他只知道，他想待在他旁边。没有理由。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程随安在教学楼门口等夏知年。夏知年从教室出来，背着书包，看到程随安，脚步慢了一下。

　　“你在这干嘛？”

　　“等你。”程随安把书包甩到肩上，“一起去吃饭。”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路上没有说话。程随安今天话很少，夏知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程随安旁边走着，不远不近。程随安的袖子蹭到他的手臂，他没有让开，也没有靠近。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程随安忽然停下来。“夏知年。”

　　夏知年也停下来。“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不太对劲？”

　　夏知年看着他。程随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安，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动物。

　　“哪里不对劲？”夏知年问。

　　“说不上来。”程随安把手按在胸口，“就是这里，一直跳。不是害怕。是那种——有什么事要来了。”

　　夏知年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门。第二层门。程随安的魂魄在感应。在倒计时。他快进去了。

　　“没事的。”夏知年说。

　　“你怎么知道？”

　　夏知年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程随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程随安愣了一下。夏知年从来没有主动碰过他。他的手是凉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但拍在肩膀上的时候，程随安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忽然不空了。

　　“走吧。”夏知年收回手。

　　“嗯。”程随安跟上去。

　　他没有再问。但他的心跳没有慢下来。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文科班的走廊上，宗守弈靠着栏杆，手里拿着罗盘。指针在剧烈颤动，比早上更剧烈。她看着指针，手指在发抖。

　　宗执枢。她也感觉到了。门要开了。就在今晚。宗守弈把罗盘收进口袋，转身走回教室。她的脚步很稳，但她的心在抖。

　　宗执枢在307，她在文科班。两个人，隔着操场，隔着几栋楼，但他们的心跳是同步的。快。慌。怕。

　　宗守弈在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书。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等。等天黑，等门开，等程随安和夏知年进去。等宗执枢撑住门，等她在这里撑住。两个人一起撑。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在撑。

　　宗守弈闭上眼睛。快了。

　　晚上，程随安没有去301。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吊坠烫得厉害，他把它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渗进掌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夏知年嫌他烦？怕自己又说错话？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但他就是不敢去。

　　他把吊坠塞回衣领里，翻了个身。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不是敲他的门。是敲301的门。有人去找夏知年了。程随安竖起耳朵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敲门声，然后开门声，然后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不是宋让的声音，也不是宗执枢的。是别人的。程随安不知道是谁，但他心里忽然很不舒服。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个人在他胸口画了个叉。

　　301的门关了。说话声没了。走廊又安静了。

　　程随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夏知年又不是他的。他想见谁就见谁，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程随安没有权利不高兴。但他就是不高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夏知年的脸。不是平时那张安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是他在笑的时候。嘴角弯一下，很快收回去，像春天的河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程随安的心脏跳得很快，他从枕头里抬起脸，深吸了一口气。

　　有病。他骂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病。但他知道，这种病只有夏知年能治。

　　301宿舍。夏知年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卷子摊在面前，一个字都没写。刚才来找他的是一个同班同学，借笔记的，他借了，那人走了。他以为是程随安。

　　他等了很久。程随安没来。他切了一盘苹果，摆成了花瓣的形状。从七点摆到八点，又从八点摆到九点。苹果在空气里放得太久，表面开始发黄了。他没有吃。他等着。程随安没来。

　　夏知年把苹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卷子上的字他一个都没写。他刚才一直在等。等程随安敲门，等程随安推门进来，等程随安坐在那把椅子上，翘着腿，看他写作业。程随安没来。

　　夏知年放下笔。他不知道程随安为什么没来。也许是有事。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不想来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等一个人来，或者等一个人告诉他“我不来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告诉他。

　　307宿舍。宗执枢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罗盘。指针在剧烈颤动，像要挣脱他的手飞出去。门要开了。不是“快了”，是“要开了”。第二层门。就在今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铺。程随安没有睡。他听到他在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宗执枢闭上眼睛。他不想让门开。但他阻止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撑住。

　　撑住门，撑住程随安和夏知年的魂魄，撑住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撑到他们出来，撑到门关，撑到下一次门开。撑到再也撑不住。

　　宗执枢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没有吊坠，但他能感觉到宗守弈的心跳。她也在撑。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操场，同时撑着一扇门。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在撑。两个人都在撑。

　　宗执枢睁开眼睛。门开了。不是他开的。但它开了。灰白色的虚空，从天花板上渗下来，像水，像雾，像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挤出来。裹住了程随安，裹住了他，裹住了整个307。

　　走廊里，灰白色的雾从门缝里渗出来，漫过了过道，渗进了301，裹住了夏知年。文科班的走廊上，雾也在渗。宗守弈坐在床边，攥着罗盘，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手。她的灵力在流失，流向宗执枢。他在撑，她在供。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操场，同时在做同一件事。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雾越来越浓。程随安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自己被裹住了，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拉他，往下拉，往深处拉。

　　他没有挣扎。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个名字。夏知年。

　　然后他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