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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顾平家小洋楼   读书日 ...

  •   读书日,傍晚。

      卫宁挎着一篮子草莓,熟门熟路地推开雕花铁门。

      草莓是他一大早去亲手摘的。剪的时候还特意多留了一截细绿的茎,连着两三片支棱的小叶。一路颠簸过来,叶子仍旧鲜灵,衬得篮子里的草莓一颗颗红得发亮。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卫宁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得不停下来。

      三天前还生机勃勃的庭院,此刻像被什么巨兽来回碾过几遍。

      齐齐整整的灌木丛被连根拔起,根须裹着大块干土,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秋千架歪斜着栽在地上,葡萄藤断成数截,枯枝败叶散得到处都是。

      开得正盛的玫瑰也被尽数铲了。红色花瓣半埋在翻新的泥土里,边缘发蔫打卷,远远看去,像星星点点干涸的血迹。

      “我的天......”

      看样子,平怀玉还是知道蛇的事情了。

      怪不得老管家不让告诉他。

      卫宁正出神,一个不明物体忽然从天而降,擦着他的耳畔重重砸进旁边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蓬灰尘。

      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

      是一本书。

      书皮裂开,内页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散开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他弯腰捡起来,正是那本《一千零一夜》。

      上回读的时候还只是缺了一部分,现下整本书已经被撕的面目全非。

      卫宁刚抬起头,又一团黑影裹着风声,直冲着他的面门砸来。

      他猛地侧身,条件反射抬手去挡,书脊擦过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卫宁踉跄着退了半步,抬头望去。

      三楼书房的飘窗大敞着。平怀玉正站在窗前,手里还抓着一本书,手臂举在半空,正要继续往下扔。

      看见下面站着卫宁,平怀玉动作猛地收住,手僵在半空中。

      隔着三层楼,卫宁都能看见他脸色铁青,眼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周身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平怀玉的身影迅速在窗后消失。紧接着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风从楼上冲了下来。

      “阿宁!你没事吧?”他冲到卫宁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全身,

      “砸到哪了?”

      “没有,先生,我没事。”

      卫宁看平怀玉这副样子,反而有些担心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平怀玉捉住卫宁的手腕,将那只手拉到眼前。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红了一片,中间还横着几道刮痕,好在没破皮。

      “疼不疼?”

      “就擦了一下。”卫宁看了看他,又望向满院狼藉,“您这是在找....在干啥?”

      平怀玉没有回答。他松开卫宁的手,

      “对不起,我忘了你今天要来。”

      卫宁晃了晃手里的篮子,想缓和气氛。

      平怀玉的视线在那篮红艳艳的草莓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谁都没再开口。

      半尴不尬的,卫宁刚要找话茬儿,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西侧凉亭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那团东西的轮廓有些诡异。

      那东西缓慢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幽绿色的光。

      卫宁后颈瞬间竖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蛇?!

      他不敢动,眯起眼睛使劲看了看。

      那团东西动了动,头顶慢慢支棱起两只尖尖的耳朵。

      有毛。

      平怀玉顺着卫宁的眼神看去,阴影里的那位慢悠悠地站起身,前爪向前一探,后腰撅得老高,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随后又换了个姿势趴了回去。

      是一只猫。

      一只长相潦草、毛色斑驳的老猫。

      它右耳缺了个豁口,眼尾上挑,一脸凶相。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结一团,脏兮兮地贴在身上,像一块破烂布。

      偏偏它下巴微扬,躺姿倨傲,仿佛这座院子是它家的。平怀玉本来就心烦意乱,看见这只莫名其妙出现的丑猫如此挑衅,脸色更黑了。

      卫宁却嘎嘎乐了出来:“这模样长的,好像我弟啊!”

      平怀玉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心想你弟是长得多奇怪。

      卫宁撸起袖子走过去,弯腰将那只抹布精从地上拎了起来。

      笑声戛然而止。

      老猫身下,赫然蜷缩着三只粉嫩嫩的小乳猫。

      小猫都还没睁眼,耳朵紧贴着脑袋,四条腿软得像面条,正挤成一团,颤颤巍巍地拱来拱去找奶喝。

      卫宁和老猫对视一眼,一丝尴尬油然而生。

      他赶紧把猫放回去。

      “对不住,打扰了。”

      卫宁用余光瞄了瞄平怀玉。

      完了。

      这不是又惹麻烦了吗?

      在人家院子里又是抓蛇又是生小猫的,这没看见还好,看见了还麻烦,扔出去不忍心,养起来他又说了不算。

      平怀玉悠悠开口:“你弟也会生小猫吗?”

      卫宁:“......”

      “我弟肯定不会在有蛇的地方生小猫。”

      卫宁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先生!这可是好事啊!母猫有幼崽,警觉性最高,要是附近真还有蛇,它早就叼着孩子挪窝了,不会这么安稳地趴着。您这一下子多了四个捕蛇好手,以后晚上睡觉都不用关窗户了!”

      平怀玉看着那窝脏兮兮的小东西,眉头微皱。

      这话自然不能证明院子里绝对安全,一只野猫也不可能替人将所有危险挡在外面。

      可平怀玉盯着那只极力护崽的母猫,心思微动,

      这几天因为院子里出现毒蛇的事,他确实寝食难安,后怕那蛇咬到人,

      戚叔和周姐天天在院子里进出,

      还有卫宁,鲁莽的很。

      那天要是没踩住,岂不就要命丧当场?

      平怀玉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地砖下面、灌木根部、墙角缝隙,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查过了。

      此刻,卫宁一顿小道理却不得不令人信服,眼前这只母猫敢带着刚出生的幼崽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至少说明此刻没有什么正在附近游荡。

      不是彻底安全。

      但也并非他一闭上眼,蛇就会从每一道缝隙里爬出来

      风从院墙外掠过来,穿过光秃秃的丁香枝桠。

      平怀玉转身往屋里走:“带进屋来吧。”

      “好嘞!”

      卫宁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将小猫抓在手中,屁颠屁颠跟了上去。老猫警惕地围着他转了两圈,确定孩子还在,烟嗓“嗷”了一声,跟在他脚边进了屋。

      “先生,吃草莓吗?今天现摘的,特别甜。”

      “嗯。”

      “先生,您刚刚看见了吗?这几只小猫都是黑白色的!”

      “嗯。”

      “长大了没准就变成熊猫,正好踩在您的审美上”

      “......”

      一进屋,浓郁的肉香从厨房方向飘了出来,卫宁鼻子比脑子反应快:

      “好香!”

      周霜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一眼看见他怀里那团不断蠕动的粉球,吓得后退一步。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

      “别怕,周姐,是乳猫”平怀玉语气平静:“麻烦准备一盆温水,再拿几条毛巾。”

      周霜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

      卫宁把老猫从垫子上抱起来。那猫本来还算老实,可沾了水的毛巾刚往身上一擦,它立马弓起脊背,浑身的毛炸成一个刺球,四只爪子乱蹬,弄的卫宁一身脏印子。

      卫宁也不恼,双手像铁钳一样稳稳环住老猫的身子,把嘴凑到它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开始威逼利诱:

      “别乱动。你孩子可在我们手上。你配合一点,擦干净了,不仅能住大房子,你的崽子们还能吃香的喝辣的。你要是敢挠人,我就把你扔出去。识时务者为俊杰,懂吗?”

      老猫瞪着他。

      卫宁顿了顿,又语重心长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懂不懂?以后就叫你平俊杰。”

      那猫也是个成精的,眼珠子转了转,竟真泄了气。挣扎几下无果,便耷拉着耳朵瘫在卫宁怀里,任由摆弄,偶尔不耐烦地甩甩尾巴,表示最后的倔强。

      “哟,”卫宁乐了,“看你这股聪明劲儿。平俊杰,这名儿没白起。”

      平怀玉抬眼看卫宁:“为什么姓平?”

      “这猫以后住您家,吃您家,为您当牛做马,是您长工,自然跟您姓”

      平怀玉没有搭理他,低头继续剪毛。

      三只小猫被放在铺着毛巾的藤篮里,闭着眼睛到处乱拱。

      其中一只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篮子边缘,小脑袋左右晃了晃,一口含住了平怀玉垂在旁边的手指。

      平怀玉动作一僵。

      小猫饿得厉害,把他的指尖当成奶嘴,含得十分认真,还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使劲往嘴里拽。

      卫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平怀玉垂眼看着它,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拿走。”

      “行行行。”

      卫宁伸手去掰小猫的嘴。

      小猫虽然没牙,力气却不小,含着就是不松。卫宁怕伤到它,只能一手托住小猫的脑袋,另一只手握住平怀玉的手,将他的手指一点点往外抽。

      卫宁的手温热,指腹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硬茧,牢牢包住平怀玉的手背。

      “您放松点。”卫宁低着头说,“您越绷着,它越以为嘴里这东西能吃。”

      平怀玉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落在卫宁的手背上。

      那道被书脊擦出的红痕比刚才更明显,周围似是有些肿。

      若再偏一点,砸到的可能会是额角,是眼睛。

      “好啦。”卫宁终于把他的手指解救出来,捧着小猫往母猫身边送,

      “怎么不咬我手指呢,哼哼,年纪不大,倒是知道这里谁说了算,不愧是俊杰之子,先生,你说是不是。”

      他回过头,正要再打趣两句,却发现平怀玉已经将剪刀放在了桌上。

      “周姐,你招呼阿宁吃饭吧,我上去歇一会儿。”

      平怀玉说完便转身上楼。

      背影瘦削而沉默,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卫宁看着他的背影,不解: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

      周霜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她把一大盘红烧排骨端上桌,

      “小卫,别管小总了。过来吃饭。”

      卫宁本来就饿,哪能见的了肉,眼睛都直了。

      “周姐,周大厨!”

      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嘴里还叭叭个不停:“这肉炖得不老不柴,一咬一抿就化了。这酱汁!咸里有甜,甜里有鲜。我跟您说,我家里过年也炖排骨,跟您这盘比,那就是萝卜炖萝卜,吃这一口就算没白活!”

      周霜被他夸得心花怒放,转身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

      “也就是你来,我做的东西才有人捧场。我们小总吃不了几口,戚叔年纪大了,牙口又不好。”

      “他是不是胃不好?”

      “算是吧。”

      周霜坐到桌边,声音低了些。

      不吃东西?卫宁对此实在难以理解。

      他们家那几个,淘金浓汤端上桌,都能品出香滋味儿来,家里唯独晚笙吃得少,那还是因为胃不好。

      卫宁心道:看吧,我就说平怀玉也有反流性食管炎。

      “他这几天连觉也没怎么睡。”周霜往楼上看了一眼,“可能是被那条蛇给吓着了。”

      卫宁听着,放慢了咀嚼的速度:“那蛇出现的,是不是有点蹊跷?”

      “这……我也不太清楚”

      周霜避开卫宁的目光,转身去盛汤:可能就是后山上爬下来的吧,毕竟这儿绿化好。”

      卫宁看出她不愿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乖乖扒饭吃。

      周霜看了他一眼:“小卫,你以后常来吧。”

      “先生还没说录用我呢。”卫宁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或许别人更好呢?”

      “什么别人?”

      “就是....来面试的别人。”

      周霜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噗嗤笑了:“反正你以后照常来就是。小总要是不让你来,会告诉你的。”

      “好”卫宁得到了一个很模糊的答案,便不再缠问:“对了,我带了草莓,问过先生了,他说吃。”

      “真的?他肯吃东西就好,我马上洗了给他送上去。”

      她端着篮子往厨房走,看到一颗草莓被压出了小小的凹痕,还心疼地拨到旁边。

      “这草莓真新鲜,叶子还是绿的,院子里那些要是不拔,不知道能不能长这么大”

      卫宁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角那几株被连根拔起的草莓秧藏进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实在可惜。

      走的时候,周霜装了满满一盒肉非要塞给他带回去吃。卫宁一边说着“不要不要”,一边大大方方拎上走了。

      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他拎着排骨走出大门,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院子虽然被翻得乱七八糟,月光一照,倒也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不过平怀玉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初次见面时那般热情,相处下来却越发冷淡,有时近得让人措手不及,有时又突然冷下脸来。他对自己要求严苛,可对家里人却格外宽容,对周姐、对老管家说话的时候,语气都会放软几分。

      连院子里凭空多出来的一窝野猫,最后也没舍得赶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黑洞洞的,一点光也没有。

      平怀玉就站在那片黑暗里,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卫宁低头搓了搓被书脊砸到的手背,看着他加快脚步,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铁门外的夜色里。

      他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甜的。

      草莓就这么一颗接一颗地见了底,他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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