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且听下回分解   说实话 ...

  •   说实话,读书这事儿,卫宁其实很擅长。

      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漫长无聊的夜晚,他都是这样给自家一帮抬起的小脑袋讲故事。

      他讲得绘声绘色,还会故意在紧要关头停下来互动。

      “所有的线索都已抛出”卫宁把书一合,目光掠过每一个人,

      “告诉我你的推理,谁是凶手?”

      谁要是答对了,就能得到一点奖励。

      所以,虽然刚刚惹平怀玉不爽了,卫宁依旧很有信心扳回一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一千零一夜》

      又少了。

      卫宁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间参差不齐的切断口,心里一阵嘀咕:

      上次翻到《阿拉丁和神灯》的时候,这后面至少还有二十多页,今天再看就剩下个底儿了。

      这人到底是撕书玩儿什么?上厕所用了?

      这怎么读啊……

      还是说故意给他一本前后不连贯的书,

      卫宁忽然悟了。

      这定是考验!考验他的临场发挥能力!

      卫宁心一横,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

      “阿拉丁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眼前豁然开朗!山洞中央的宝箱里,放着一盏神灯!”

      他声音洪亮,语调随着情节起伏。讲着讲着来了劲头,开始自由发挥。

      “他搓啊搓,搓啊搓……”

      一边念,一边小幅度地挥舞着手臂,搓到兴起,还给平怀玉递了一个“您猜怎么的”的眼神。

      “灯神现身了!”

      “年轻人,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翻页,书的下一页直接跳到“驼背裁缝被鱼肉噎住”,卫宁面不改色:

      “阿拉丁想了想,说,我的第一个愿望是,请你救活这个被鱼肉噎住的驼背裁缝。”

      平怀玉睁开了眼。

      卫宁假装没看见,继续往下编:“灯神沉默了。阿拉丁说,你不是说能满足三个愿望吗?灯神说,你可以要金山银山、宫殿公主、飞毯宝石,都归我管。可拍背催吐、扎针开方,不归我管。”

      “阿拉丁说,那我的第二个愿望,请你变出一个会救人的大夫。”

      “灯神说,可以,但大夫看诊要收诊金。”

      “阿拉丁很为难。他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只好说,那我的第三个愿望,请你让这位大夫今天义诊。”

      平怀玉:“……”

      卫宁语气沉痛:“灯神大怒,说,你这个年轻人,三个愿望全让你许完了,你就许出一个活裁缝?阿拉丁说,活裁缝怎么了,活裁缝还会补衣裳呢。”

      平怀玉:“这不是原文。”

      “是。”卫宁点头,“原文被撕了。”

      平怀玉看着他。

      卫宁十分坦然:“所以我给它补上。”

      房间安静了几秒,平怀玉重新闭上眼:“继续。”

      卫宁立刻来了精神。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彻底放飞自我。讲得抑扬顿挫,中间还顺手给每个人物都编了一种口音。

      说学逗唱,十八般武艺都使上,平怀玉始终没有笑,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卫宁讲累了,停下来喝了口水,忽然职业病发作。

      他把书一合,看向平怀玉。

      “问题来了。”

      平怀玉缓缓抬眼。

      卫宁一本正经:“您觉得是谁杀死了驼背?

      “……”

      看卫宁一脸认真,平怀玉只得缓缓开口:“驼背并没有死。”

      卫宁:“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被鱼肉噎住了,而其他人都以为是自己杀了他.”

      卫宁摇了摇头:“我这版不是这样的”

      平怀玉:“.....”

      但卫宁马上又笑了起来,补充道:“不过姑且算是一个不错的答案。”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摊在掌心递过去,“伸手。”

      平怀玉接住。是一颗绿色的薄荷柠檬糖,包装纸在灯下亮晶晶的,这间黑白两色的房间里,有点突兀。

      卫宁得意洋洋地伸过脑袋问他:“后面发生了什么,你想知道吗?”

      平怀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不忍心扫他的兴:“……想。”

      卫宁啪地合上书。

      “且听下回分解!”

      平怀玉:“.......”

      卫宁发挥完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太投入,有点发挥过头。

      “那个,先生……”

      他讪讪地看向平怀玉“还有下回吧?”

      平怀玉没有立刻回答。

      卫宁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片刻后,平怀玉却忽然问:

      “你多大了?”

      卫宁答:“十九。”

      “是大学的暑假吗?”

      “不是,我没有继续上学了。”卫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学习不好,出来打工了,您呢?”

      平怀玉之前看过全套关于卫宁的背调材料。

      他的生平、家庭关系、成绩单......

      他的十九年人生,压缩成寥寥几页纸,此刻就夹在平怀玉的书架里:

      孤儿,来历不详。抚养人是一个独身的文盲老太太,没有名字,被人唤做卫晚笙,多年拾荒为生,于今年年初病逝。

      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级第一,但没有参加高考。

      他却说自己学习不好,

      很典型的小孩心理:宁可把失败归因于自己,也不愿承认自己被环境困住了。

      平怀玉眼神微动,目光落在卫宁那两颗圆圆的门牙上:

      “我们一样。”

      “您也学习不好?”

      “不。”平怀玉看着他,“我们算是同龄人。”

      卫宁有点吃惊,大约是平怀玉常穿衬衫西裤,神色又总是端着,看上去确实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

      “你在学校当老师?”

      “嗯,白树学校,刚刚从学生荣升为代课老师,什么都教一点,语数外、理化生体育。还管纪律,不要往同桌铅笔盒里塞螃蟹,下雨天不许去操场捉青蛙....”

      平怀玉:“不错。”

      卫宁只是信口胡诌,没想到平怀玉还挺认可。

      平怀玉接着问:“白树学校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提到这个,卫宁整个人都自豪了:

      “就在白树岛上!有一栋三层的小楼,以前只有一层,是老石带着我们一点一点亲手建起来的,建了好些年呢!”

      “老石是?”

      “石校长。”

      平怀玉点点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感兴趣的表情,卫宁一看更来劲儿了,小嘴叭叭止不住。

      卫宁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没离开过白树学校,他对于学校如数家珍,自己的事却分毫不提。

      平怀玉看着眼前的卫宁。

      他眼神坦荡清明,笑容干净,没有一丝被生活磨损过的怨怼,跟那份申请书上不卑不亢的措辞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说实话,在这种生存条件和环境,还能长出这样蓬勃的精气神,平怀玉是十分佩服的,甚至有些羡慕。

      卫宁那张嘴自动运转了好一会儿,突然卡住不说了,似是有什么顾虑,转而轻叹一声:“是不是很神奇?宁江这么富裕的城市,居然还有留守儿童。”

      “依我所见,这种割裂到处都在上演。”

      平怀玉直视着他的眼睛,缓慢说道:“城市发展得越快,被落下的人就越多。”

      “但能活好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不要为了让处境显得合理,就反过来否认自己的优秀。”

      “如果想要,就努力追赶,前头的人看见了,自然会想拉你一把。”

      寥寥几句,便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卫宁大受触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受教了,先生!”

      “您对我们学校很感兴趣啊?”

      平怀玉:“嗯,算是吧。”

      平怀玉心里另起一行:颂光的资助款都批下去了,你不看报纸吗?不看新闻吗?你那个超爱的老石校长没打电话告诉你吗?

      不像装的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打量着卫宁那张真诚不掺一丝杂质的脸,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

      这孩子应该是真傻。

      卫宁还热情邀请:“欢迎您来玩啊!我带你去岛上转,我知道全岛最好的风景在哪儿,我们去喂海鸥,游客们都喜欢干这个。”

      平怀玉看着他一脸热切,没答应也没拒绝。

      “老板。”卫宁搓了搓手,终于绕回正题,一脸期待,“我这次面试……”

      “没通过”

      “下周再来面试一次吧。”

      他转身去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海螺,谢谢。”

      -----------------------------------

      卫宁从小洋楼里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抓抓头,心里嘀咕:怎么就没通过呢?

      刚才在书房里,他自我感觉发挥得相当不错。少爷也接受了啊,可到了最后,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一句没通过就把他打发了。

      连个理由都不给。

      卫宁心里憋着一股气,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往前走。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消失在树影底下。

      豪门。

      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想进豪门确实有点难度。

      这院子真的太大了。树荫层层叠叠铺开,花草打理得像植物园,五颜六色一丛挨着一丛,好些品种卫宁见都没见过。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山茶花。

      就平怀玉戴过的那种,

      上回在鲁西斯灯塔顶楼,满场比基尼和沙滩裤,就平怀玉一个穿得正经。

      偏偏胸口别了那么一朵花,顿时多了一点恰到好处的随性。

      好看得要命。

      不远处,一个身影正坐在藤椅上乘凉。那是平家的管家,戚阳。

      三分钟过去了,他见卫宁还在那一小块花圃前转圈。又过了三分钟,还站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时不时往这边瞅一眼,欲言又止。

      戚阳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走进,准备去撵他。

      恰在此时,乌云散开,月光倾泻而下,洒在戚阳雪白的头发上,也照亮了卫宁那张惨白的脸。

      “老先生您好!您贵庚啊?身体可还硬朗?”

      戚阳:“……”

      “您...平时练胆子吗?”卫宁又补了一句,声音有些抖。

      戚阳眉头一皱:“你走吧,我要锁门了。”

      他转身欲走,却突然发现卫宁的神色不对劲。

      这小子嘴里虽然在跟他说话,眼睛却一直往地面瞥,眼珠子瞪的老大。

      戚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花圃松软的泥土里,两点幽幽绿光一闪。

      他头皮一麻,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蹿上来,手电筒扫过去,所见更让人汗毛直立,

      卫宁的右脚,正死死地踩着一条蛇!

      那蛇有小臂粗,身体呈暗褐色,脑袋被卫宁踩在脚下。蛇身在他脚边耷拉着,还在微微扭动。

      旁边的泥土被扫起一小片,是蛇身剧烈扭动抽打过的痕迹。

      “对不起,这好像是黑眉蝮蛇”

      戚阳:“你带来的?!”

      “不是!就在这看见的”

      “有毒吗”

      “有毒,剧毒”卫宁咽了口唾沫,“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您别害怕,让我想想怎么办”

      戚阳:“......”

      你想个屁啊!一声不吭站这想十分钟了!

      卫宁此刻浑身发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刚才本来是想看看一株红色的花是不是山茶花,结果刚一靠近,就看见草丛里窜出一条黑影。

      那是他常年抓鱼练出来的本能。电光火石之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脚已经先一步跺了下去。

      正中蛇头。

      但踩住是一回事,怎么收场是另一回事。他感觉到脚下那东西力气颇大,脚腕传来滑腻冰凉的触感,让他又恶心又恐惧。

      不知道自己踩得牢不牢,更不敢松脚,生怕这畜生反咬一口。

      他想喊人,又怕吓着远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万一戚阳心脏不好,这一嗓子下去直接给送走了,罪过可就大了。

      所以他只好僵在那儿,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脚底,跟这条毒蛇比耐力。

      “小伙子,你踩住了,千万别松脚!”

      戚阳迅速冷静下来,转身跑进旁边的工具房,动作快得惊人,转眼间就带好手套和帆布袋冲了回来,蹲下身,双手如铁钳般稳稳地抓住了蛇头后方的颈部。

      “听我口令!我说松,你就松!”

      “好!”

      “一、二、三!松!”

      卫宁猛地抬脚,几乎是同一时间,戚阳手中的绳套已经准确无误套住了蛇头,猛地收紧。

      卫宁见蛇已装袋,才敢瘫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好家伙”他擦了把冷汗,“差点吓死了。”

      卫宁的人生里,这样的事不止一桩。被鱼叉扎、让水母蜇、从三米高的礁石上一脚踩空摔进海里,哪回都是突发。

      所以他缓过劲儿来也快。坐在地上喘了半分钟,心跳还没完全归位,人已经拍拍屁股站起来了。

      戚阳把袋子扔进旁边的铁桶里,低头看了一眼,

      那蛇在袋中动也不动。

      竟是让卫宁生生踩死了!

      “小伙子,身手不错。”戚阳难得夸了一句。

      卫宁则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老人,如此冷静沉又身手矫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由衷的佩服。

      皇帝身边不养闲人。

      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是个隐世高手啊

      卫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双手抱拳,像模像样地给戚阳作了个揖:

      “前辈!失敬!”

      戚阳:“……”

      “行了,赶紧走吧。”戚阳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这事儿别往外说。尤其是别告诉小总。”

      卫宁连声应是。一脸后怕地看了一眼那个铁桶,转身一溜烟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