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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好,阿宁。   “外边 ...

  •   “外边热,让你跑这一趟,辛苦了。”

      “您好,我不...不辛苦,我叫卫宁”

      卫宁浑身冒冷汗,提前练好的词也想不起来了,舌头也不争气,硬邦邦地杵在嘴里

      “我的...我...我叫卫宁”

      “额,我叫卫宁...”

      哼哼唧唧半天也没崩出个屁来。

      平怀玉又被逗笑了:“嗯,知道你叫卫宁了”

      他比卫宁高出许多,此刻垂下眼,目光安静地从卫宁身上掠过。

      一件洗松了的白色T恤,干净发白的牛仔裤,裤脚下露出两截细长的脚踝。

      他有一双弯弯的眼睛,圆圆的嘴角,因为紧张而咧开的嘴里露出两颗门牙,显得有些笨拙。一滴汗正顺着鬓角滑下来,钻进领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他整个人看上去极单薄,却透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平怀玉收回目光,退后半步,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不用换鞋。”

      卫宁如蒙大赦,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小心翼翼跟了进去。

      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客厅挑空两层高,水晶吊灯碎光满地,深灰色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右侧墙上嵌着巨大的藤蔓浮雕。整间屋子空旷寂静,像一座小型宫殿。

      卫宁缩着脖子跟在平怀玉身后,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房子真大啊.....

      平怀玉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步伐大而沉稳,皮鞋踏在楼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卫宁紧贴着扶手跟在后面,心还是恍惚的。

      上回在电梯里碰见这位的时候,他人塞在熊猫服里,看得不真切,已经觉得对方是天上掉下来的人物。眼下隔得这么近,又是另一种感觉。

      平怀玉衬衫的布料随着上楼的步伐微微牵动,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卫宁盯了两眼,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上踩。

      小洋楼一共三层。平怀玉的书房藏在最顶层的尽头,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黑白版画,画的全是不同角度的竹叶。卫宁一路走过去,看见这黑乎乎的走廊,心里隐隐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平怀玉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我的书房,进来吧。”

      卫宁深吸一口气,进门。

      然后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

      这……这是书房?!

      确定不是熊猫繁育基地?!

      房间很大,是一个书房与卧室一体的套间。中央摆着一组沙发和茶几,靠窗是一张巨大的书桌,再往里能看见一张同样巨大的床。地上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

      但让卫宁窒息的不是这些。

      是熊猫。

      床单、地毯、书架上的公仔、笔筒、茶杯,甚至窗帘拉绳的坠子,全是。整个房间只有黑白两色,连一根竹子都没有。

      总之能塞下东西的地方,全是熊猫。

      卫宁脚趾在帆布鞋里蜷了一下,心里猛地冒出木莲那句警告:有钱人的癖好都挺变态的。

      诡异,喜欢熊猫就得给熊猫修庙。

      “坐。”

      平怀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卫宁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对方正递过来一本书。

      他下意识去接,目光却先落在了平怀玉的手腕上。左手已经戴了一块机械表,右手腕上竟然还套着一只熊猫卡通手表,表盘是一张圆滚滚的熊猫脸。

      什么鬼.....

      卫宁低头瞧手里的书,封皮也是熊猫。往书架的方向望了一眼。书架上一整面墙的书脊,全是黑白。

      他战战兢兢挪到沙发,突然理解了晚宴那天平怀玉铆足了劲儿拔熊猫头套的行为,

      那么癫狂,那么决绝,仿佛誓不拔出来死不休,

      结合今日所见,他当真是非常喜欢熊猫了!

      “今天先试读。”

      平怀玉的声音淡淡的。他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阿宁,今天是面试,你不要紧张。如果面试成功,我们就按照约定好的,每周三次,你过来为我读书。你可以先看一下,随便从一个地方开始就好。如果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读了。”

      卫宁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书名赫然映入眼帘:《一千零一夜》全译本(卷一)。

      卫宁:童话?

      他清清嗓子,翻开书。

      屋内一下子静下来,只有书页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中央空调送来恰到好处的微风,空气里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卫宁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一点,但脑袋反而更晕乎了,反应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念着念着,不对劲了。

      国王回宫,撞见王后正和一众乐师黑奴在水池边寻欢,"……甚至还有一只大马猴……"

      卫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童话?

      他偷眼去瞧平怀玉,

      对方闭着眼,面容沉静,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读什么虎狼之词。

      卫宁硬着头皮往下读。接下来的情节更是让他三观尽碎。书中还时不时冒出几句诗,措辞越来越直白。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慌乱地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

      页码接不上。

      中间少了几页。

      他往开扒着看,齐根撕掉的,断口毛糙,残留的纸茬还卡在书脊里。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往后翻,没几页,又是一处缺口。

      他下意识朝平怀玉扫过去,却发现平怀玉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怎么不读了?”

      “我……”卫宁咽了口唾沫,“先生,这书……好像缺页了。”

      平怀玉淡淡道:“没关系,跳过去,继续。”

      行,

      金主说跳咱就跳。卫宁继续往下念。可情节越念越乱,这页还说宰相的女儿,下一页就蹦到毛驴,中间毫无过渡。

      平怀玉又重新陷在沙发椅里,双眼半阖,神色懒散,看不出是听还是没听。

      卫宁读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他脑袋早就昏沉得不属于自己了。他想是空调风吹的难受,可抬眼一扫这屋子,又觉得不全是。

      满屋的黑与白从四面静静围拢过来,把人裹在正中央,安静得过了头,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含在嘴里,不咬也不松。

      他打了个寒颤,强撑着往下念。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平怀玉看了一眼来电人,眉头微蹙,似乎不太想接,但还是拿了起来。他起身,对卫宁低声说了一句:“等我,马上回来”,

      “好的,先生!”

      卫宁松了口气,正要靠回沙发背,一只手忽然贴上了他的额头。

      手很凉。

      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平怀玉没有说什么,只抬手关闭空调,转身出门接电话去了。

      门轻轻合上。

      室内的温度开始缓慢攀升,卫宁靠在沙发上,眼皮沉重,墙上的熊猫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拉得很长。

      十多分钟过去了,平怀玉还没回来。

      困意一层一层压上来。卫宁觉得自己正在被这间屋子一点一点吞掉,意识模糊到最后,他迷迷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谁的坟墓,

      是我的吗?

      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咚的一声,书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

      不知过了多久,卫宁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枕头很松,被子很轻,额头上凉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一片退热贴。

      “醒了?”

      声音就从身侧传来。

      卫宁一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

      房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平怀玉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腿上摊着那本《一千零一夜》。他一只手搭在书页上,像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灯光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眉眼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墙上的熊猫挂钟已经走到了十一点多

      卫宁心里咯噔一下:睡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嘴却先动了,脱口而出一句大实话:“您这床真挺舒服的。”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平怀玉抬眼看他,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是吗?怎么舒服?”

      平怀玉是真的好奇。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正躺下睡过一个好觉了。

      卫宁被问住了:“您是让我描述……怎么躺着舒服,还是怎么个舒服法?”

      见平怀玉不说话,卫宁咽了口唾沫,身体重新往后倒去。

      他横在床上,半边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十分正经地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床面,认真咂摸了一下:

      “就是……方方面面都挺舒服的。”

      “软硬度适中,被子也干爽松软,枕头不高不低,脖子不会悬着。”

      “你可以仰面躺,也可以侧着躺。要是觉得腰不舒服,还能稍微蜷一点。翻身的时候它还会恰到好处地托着你的腰,反正它这个床吧……就是很会接人。”

      卫宁没词了,他偷偷去看平怀玉,对方神情很淡,眼睛却落在那片被卫宁拍过的床面上。

      床,这是一件离自己很远、却又确实属于他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垂眼看着卫宁身侧空出来的那一小片位置。卫宁被他看得莫名紧张,往旁边挪了挪,结结巴巴道:“您、您要试试吗?”

      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他在卫宁身边坐下,坐得很直,脊背绷着,然后,慢慢地,躺了下去。

      床垫轻轻往下一陷。蓬松的海绵床垫缓缓下陷,脊椎一节一节与床面贴合,纯棉布料裹住肩背,带着一点陌生的温度。

      卫宁的呼吸也跟着一停,他们现在离得很近。

      平怀玉袖口擦过被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宁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件事怎么看都很怪,又很正经。

      可下一刻,平怀玉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几乎像被什么东西烫到。卫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住胃部,偏过头,压着声音咳了一下。

      卫宁见他这样,根本顾不上两人刚刚有一瞬间同躺在一张床上的越界感,也跟着弹了起来。

      “先生,您后背疼?”

      “肚子疼?”

      他脑子转得飞快:躺下,又马上捂着胃坐起来,咳嗽……这症状眼熟。

      卫宁恍然大悟:“您不会有反流性食管炎吧?”

      平怀玉咳喘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卫宁以为自己猜中了,赶紧热心地宽慰道:“我奶奶就有这毛病。她以前一躺平胃酸就往上反。吃完饭别平躺,晚上睡觉把上半身垫高一点就会好一些!您晚上是不是吃太多了?”

      平怀玉:“……”

      说完,卫宁迟钝的神经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不是不是!”卫宁慌忙摆手,急得舌头打结,“我不是说您是老人!我是说……任何人,包括您这么年轻风华正茂充满青春气息的年纪,也是会得这种病的!”

      卫宁越解释越绝望:“不是,我也不是说您有病!我就是随便说说,正好想起来了.....”

      平怀玉:“……”

      最终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平怀玉起身走开:“你再躺一会儿吧。”

      “不...不用了,多谢您!”

      卫宁动作迅速的滚下床,再也顾不上留恋这床松软的熊猫被子,他的脚踩在地毯上,长绒撩他脚心,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来面试,先管人叫爷爷,又烧晕过去,睡了人家的床,还给人家诊断出个病。

      卫宁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羞愧难当。

      “桌上有药,温水,先吃了吧。”平怀玉道,“剩下的拿上,今天就到这儿,回家好好养病。”

      卫宁讪讪地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形象,又怕自己再蹦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便老老实实咽了回去。

      目光扫过摊在桌上的书,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摊开的两页纸,页码接不上。可他记得很清楚,刚才自己念到那个部分的时候,中间那一页明明还在的。

      此刻又少了一页。

      是平怀玉扯掉的?

      他下意识看向平怀玉。

      对方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没心思深想。

      身体的酸痛感还没退下去,但远远比不上心里的悲凉:

      这份工作怕是没戏了。

      平怀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忽然轻笑了一声:

      “三天后,如果痊愈了,就再过来重新面试吧。”

      卫宁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紧紧咬着下唇,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压不住地往上翘,千言万语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大声憋出一句:

      “谢谢您!”

      平怀玉目送卫宁离开,

      心情非常难得的,还不错。

      保姆周霜应声上楼换床单,管家戚阳也从楼下凑过来,倚在房间门口。

      戚阳问他:“那孩子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小孩儿。”平怀玉回想了一下,“刚开始读书跟打字机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都跟着犯困了。”

      “可后头突然就来了精神。戚叔,您该来听听,抑扬顿挫,感情充沛,关键的地方还故意压低声音,贼溜溜的,估计平时没少跟邻居挤一块儿讲八卦。”

      戚阳见他兴致这样高,心里也轻松了几分:“那挺好。你确定资助他?”

      平怀玉语气收敛了些:“还需要再看看,仅仅一个小时也观察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语调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无奈:“但他不适合当读书人。听他说话那个动静,我根本睡不着。”

      更过分的是——

      “我睡不着,他自己倒是睡得挺香”

      周姐换好床单被褥离开,房间重新静下来。只有熊猫挂钟还在一下一下往前走。

      平怀玉赤脚走回沙发椅,地毯的长绒没过脚背,脚步没有声音。

      那本《一千零一夜》还摊在那里。

      他垂眼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里面又撕下一页纸,送到嘴边,慢慢塞了进去。

      纸张粗糙,擦过舌尖。他一下一下地嚼着,喉结滚动,胸腔里翻涌的东西终于一寸寸退下去。

      然后他抬手,把书重重摔了出去。

      沉甸甸的精装本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时钟秒针跳动的声响。

      一千零一夜。

      他还要在这里待满九百三十五天。

      平怀玉抬起头,看着满屋黑白色的熊猫,再次打开购物软件搜索熊猫,

      还是不够。

      ---------------

      卫宁脚程很快,一路跑回白树岛。到家时也已经是凌晨一点。

      烧没全退,他简单洗漱了一下,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旁边的卫川川被他翻身的动作吵醒,哼唧了两下。

      屋里燥得慌,他索性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透气。

      后半夜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得老槐树沙沙响。

      浩南起夜,路过院子时余光瞄见树底下杵着个人影,吓了一跳。凑近一看,是卫宁。

      “艹,读书到这个时候?丫念经的都没你俩敬业。”

      卫宁有气无力地警告他:“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在家爆粗口”

      “知道了知道了。”浩南打了个哈欠,指了指他胳膊,“你那胳膊上是什么?”

      卫宁低头,借着月光看,才发现自己大臂后方,也就是之前被鱼钩划伤那个位置,不知何时贴了一大块方形的无菌敷料,

      边角压得严丝合缝,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他心里一惊,连忙撩开T恤下摆。果然,腰侧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了。

      “这……”卫宁摸了摸那块敷料,触感微凉,他决定不再去想,

      因为他的体温已经没有上升的余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好,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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