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平爷爷您好! 凌晨一 ...
-
凌晨一点出门,五点回家,六点被吵醒。卫宁翻了个身,觉得身子重得像灌了铅。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别人忙着散伙饭、拍照、填志愿,卫宁被校长石秋山一把按回讲台,
说是学校缺老师,年级第一不用白不用。
于是他白天在学校代课,抽空给暑期托管班那群小萝卜头念课文、判作业、劝架、找铅笔;傍晚换一身干衣裳,赶到码头烧烤摊搬啤酒;夜里再跟着潮水出门赶海,偶尔还要跟船出海捕鱼。
回家几乎算不上睡觉,只是换个地方坐一坐,就又要出发了。
这样连轴转了三四天,卫宁浑身发酸,头脑昏沉,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让冷水泡坏了,还是纯粹缺觉缺的。
卫宁就睡在窗边,离噪音源仅一墙之隔。他感觉外头有一百只鸭子在叫,
卫家小院这一窝小崽儿自暑假开始就彻底的解放,每天大早起便鸡飞狗叫,人嫌狗厌,个顶个的兴奋。一个躺不住,带着个个都躺不住,生怕比别人少玩一秒。
卫宁把被子蒙过头顶,在心里默念,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突然,外头天崩地裂的噪音消失了。
安静得有点诡异。
卫宁反而一下子清醒了。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顶着两根细如轻烟的小辫,摇摇晃晃跑了进来。
卫聪聪脸上沾着土,挂着一张假笑,带着一股狗腿子般的殷切,扒在床边对他说:
“哥哥。大木哥哥找你。”
卫宁闭眼笑了,
不愧是木莲。
卫家这一窝熊孩子,还是得邻居家大魔头木莲来镇压。
既然大魔头来了,那这觉是不用睡了。
卫宁挣扎着坐起来,顺手在卫聪聪脸上搓了搓:“宝贝聪聪,几天没洗脸了,都能搓出泥球了。”
“哥哥!快点动起来!” 聪聪一脸焦急,表情天塌了一般,“来不及了!”
卫宁噗嗤一笑:“什么来不及了。”
“晚了要挨揍的!”
卫宁胡乱抓了件背心套上,跳下床,没着急出去,先踮起脚尖给柜顶的老座钟上发条。
这老座钟是他十岁那年,跟奶奶卫晚笙一起拾破烂时捡回来的宝贝,笨重得要命。当年一个瘦干老太太和一个瘦猴小男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搬回来,放在柜顶再没动过。
这老钟走得精准无比。卫宁很喜欢,不用电,拧拧就能走。他每天早起不厌其烦的给这老座钟上发条,小时候得踩着凳子才能够到,现在倒也没长高多少,还是得踮着脚。
座钟下边一格是卫婉笙的相框。旁边一只白瓷花瓶,已经磕掉了边,里头乱七八糟插着一把鲜花,还带着露水。
照片里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慈祥得不行。但她本人生前并非如此,可以说和慈祥毫不沾边。
卫宁冲她笑了一下,扛起卫聪聪,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杀神正站在院子中央。
木莲黑发黑衣,手里把玩着一根大拇指粗的柳条。
那柳条在他手里灵活得像条蛇,抽人不破皮,但红印能留好几天。卫家这群皮猴子,包括卫宁自己,全都被结结实实地抽过。
卫家剩下的几个孩子从高到低排成两列,正低着头报数,
卫宁不顾卫聪聪急的扑腾,把她放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然后才慢悠悠加入队尾,慢悠悠报数道:“五、六。”
木莲眉头一皱:“六?”
卫聪聪吓得一个激灵,以为来晚要遭殃,第一反应就是往卫宁跟前挡。结果左脚绊右脚,啪叽一下摔了个屁股蹲儿。
她一声没吭,手脚并用迅速爬起,重新扎到卫宁身前,张开双臂护着,嘴里还嘟囔:“啊!……啊…不…”
啊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
旁边卫婵看不下去了,一步跨出队列,声音清亮:“报告!”
“老五、老六早起去摘草莓了!摘完赶早市去卖!三哥去学校了!”
木莲挑了挑眉:“暑假去学校干什么?”
卫婵冷着脸:“考试不及格,被校长抓了”
木莲手里的柳条还在一下一下地颠着:“考第几?”
卫婵:“还能第几,倒数第一呗”
木莲:“哼!次次倒数第一,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有你个大老爷们儿大早起来抹这么香做什么,要去相亲啊?”
卫婵:“......”
木莲:“卫聪聪,向后看要从右手边转,你知道哪只是右手吗?你转一下...那是左手!笨蛋!”
看着木莲对着孩子们一路教训过来,大哥卫宁在队尾憋笑憋得流眼泪,木莲走到卫宁面前,还不忘回头叮嘱那些小的:
“暑假期间,不准私自下海游泳!大的负责看着小的,要是让我知道谁敢偷偷下水,柳条伺候!听见了吗?!”
“听见了!”
“晚上六点开饭,不吃饭的晚八点在这里集合,不许迟到,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大点声!”
“听到了!!”
“解散!”
话音未落,孩子们瞬间作鸟兽散。
卫聪聪腿短跑不利索,摔了个狗吃屎,刚洗干净的脸又沾了灰。旁边的卫川川赶紧把她扶起来,两人拉上手一起跑,边跑还不忘回头对木莲举拳头,表情极其抗议。
木莲作势甩起柳条:“行,你再比划,我就打你哥。”
柳条轻轻抽在了卫宁的小腿上。
“哎哟!”
卫宁夸张地叫了一声,顺势往旁边那堵破青砖墙上一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卫川川赶紧扭头跑远了,拽的卫聪聪小腿紧倒腾。
木莲收起柳条,瞥了一眼卫宁胳膊上包着的纱布,“胳膊怎么了?”
“昨天出海,被钩子划了一下,没事,消过毒了。”
“有个活儿”木莲突然说:“你要不要去?”
卫宁眼睛一亮:“什么活儿?给多少钱。”
“一周九百。”
“九百?!”卫宁当场欢呼雀跃,“去去去啊,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吗必须去!”
木莲一掌削在他后脑勺:“也不问问是做什么,你可真行”
“大木靠谱!危险的活儿我想,你也不让啊!”
木莲叹了口气。从小就这样,对人总是没原则的信任,他对卫宁表示极度无语:“还是颂光。”
卫宁愣了一下,一张苍白漂亮的脸闪过了他的脑海。
“人家要在宁江搞慈善,现在那边的什么执行董事什么总经理的缺一个……”木莲斟酌了一下用词,
“读书人。”
“读书人?”卫宁乐了,“自己不识字吗?还得找人读?”
“谁知道。”木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扔给卫宁,“他们没多说,估计是那种年纪大了眼睛花的老头儿吧。你去了小心点,听说有些有钱人变态得很。”
木莲比划了一个抽鞭子的动作,:“喜欢一边听书一边那啥”
“抽呗。”卫宁满不在乎地把信封翻了个面,“又不是抽我。要是给钱多,抽我也行,”
木莲恨铁不成钢地砸了他一锤:“你是不是傻?机灵点!苗头不对赶紧跑路!”
“明白明白”卫宁笑嘻嘻地说,“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不去?”
“我?”木莲摆摆手,“我认识那几个字还不够看报纸的”
“你最近在做什么。”
“代驾。”木莲伸了个懒腰,“赚得还成。”
“那你是刚回来呀?”
木莲嗯了一声,翻身越过那堵矮墙,动作利索得像只黑猫,但依旧蹭掉了一块砖。
“走了,下午还有事。”
木莲今年十八,比卫宁还小一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但不管是干架还是赚钱,永远都是木莲冲在最前面。卫宁不确定他是否上过学,自打认识,他好像就每天奔波在赚钱的路上。
譬如今日,他当了一夜代驾,早起回家顺便教训一顿卫家大小十口人,又顺便给卫宁介绍了工作。
他上午睡觉,下午还要去给不知道什么人看场子,晚上做代驾,实乃时间管理大师。
目送走木莲,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在晨光下仔细端详。
里面是一张邀请函,字迹工整娟秀,右下角落款只有一个字:
平。
卫宁盯着那个字,肃然起敬。
“平老先生。”
他把信封贴身收好,心里开始盘算。
去那个富人区的路只有一条,得过跨海大桥。那桥每到早晚高峰就堵车,得早点出发。
卫宁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每周九百,一个月就是三千六,过些天正式开学,又能有一份代课教师的收入,再加上暑假打工捕鱼攒的。
卫宁越算越精神,养这些小的,下半年稳了。
“希望这位平老先生长命百岁,身体健康,最好是个大耳背,听不清我读错字。”
“如果这份工作能长久,让我给他洗脚都行,”
“不行,洗脚得加钱。”
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就这样被卫宁在心里预定了“长命百岁”的祝福,外加未来岁月里每周九百块钱的工资。
至于那平老先生后来多活了多少年,付了他多少九百块,算也算不太清楚了。
--------
午后,阳光毒辣。卫家小院里的老槐树撑出一片荫,底下放着一张吱呀作响的小马扎,卫宁坐在上头,脑袋微微低着。身后,卫婵正捏着一把大剪刀,眯着眼比量了他的头发。
咔嚓一声,一撮黑发贴着耳根落到地上。
卫婵是卫家小院的首席造型师、首席糕点师兼首席发明家,他虽然创造力非凡,但是年纪尚轻,对于完美作品的追求十分执着且强硬,上次那个巨大且不合身的熊猫玩偶就是他的杰作,把卫宁坑得够呛。
这个发型已经雕了一个小时,卫宁昏昏欲睡。
“别动。”卫婵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卫宁吸了吸鼻子,含糊道:“婵婵,你闻我身上是不是还有腥味?我今早还下了趟海。”
“嗯,海腥味,还有那种暴晒三天的咸鱼味。”卫婵嫌弃地往后仰了仰,“你这两天是不是住海里了?”
卫宁如临大敌,全方位猛嗅自己的T恤:“咋办,我腌入味了?”
卫婵把他按回马扎:“骗你的,别动了”
说着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小瓶花露水晃了晃:"以防万一,我有准备,就是你这脖子一条黑白分界线,像偷了别人的头”
卫宁嘿嘿一笑,又自顾自乐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晃眼。
自从放了暑假,他整天在海上风吹日晒,几天下来,皮晒脱了一层,整个人黑得像炭球,但靠海吃海的孩子都这样,夏天过完一个赛一个丑,开学头一个星期都跟难民似的。卫宁在此之前从没在意过这些。
卫宁再次撩起衣摆猛嗅,“不臭就行。”
卫婵问:“今晚要去见的那个大老板,听说住在富人区?”
“那可不。”卫宁一脸向往,“听说那里的狗都穿名牌衣服。”
“那你去干嘛?给狗读书?”
“不是啦!”卫宁失笑,“我是去给一位老先生读书。这种有钱人,年纪大了眼睛花,看不清字儿又想陶冶情操,活到老学到老,要么说人家有钱呢,你一定要坚持读书,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放弃,哥供你们每个人读书都不是问题...”
眼看他叨叨起来又没完了,卫婵赶紧打断::“知道了知道了,再剪一点马上结束”
卫宁在心里勾勒出那位平老先生的形象。
七八十岁是有的,头发花白,要么坐轮椅,要么拄拐杖。鼻梁上架一副厚老花镜,说不定身边还挂着吊瓶。脾气八成有点古怪,毕竟有钱的老头都不好伺候。
要是能把他哄高兴了,他和家里那一窝小崽儿就有长期饭票了,听说富人区的垃圾都很值钱,能捡点回来也不错,卫宁越想越美,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槐叶哗啦作响,蝉声远了一阵,又近了一阵。
卫宁犯起了瞌睡,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脑子里没头没脑地飘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或许还能再见到他吗......
--------
晚上八点的面试,卫宁下午四点就出发了
宁江市东边的白树岛四面环海,岛上的居民大多靠打渔为生,岛和宁江市区之间,只有一座窄窄的桥连接。
今日照例,桥上堵得水泄不通。
红色尾灯连成一串,蜿蜒到视线尽头。喇叭声此起彼伏,海风裹着汽车尾气的热浪,闷沉沉地压在桥面上。人行道上堆着煎饼摊、烤肠车和卖水果的小三轮。车走不动,行人也只能被挤在缝隙里,一寸一寸往前蹭。
卫宁左手死死按住裤子口袋,指腹隔着布料反复确认信封还在,他右手扣住桥边的栏杆,肩膀擦着前头人的后背,一点点往前挪。
刚出门的时候还挺精神,挤上桥没两步就开始冒冷汗。四面都是人,汗味、烟味、煎饼的葱油味搅在一起,堵得人喘不上气。
等终于挪到桥那头,海风从背后扑上来,眼前骤然开阔。
卫宁松开栏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身子还是不对,沉得像是背了什么东西。他眨了眨眼,心想大约是中午在院子里晒了太久,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索性甩开腿跑了起来。
卫宁跑得很快,步幅大,脚下生风。晚风灌进领口,那点闷意被一并带走。跑过两个红绿灯,再拐进一条沿山的小路,空气忽然换了味道。
空气里添了割过的青草气息和花香。
两侧别墅的院墙退得老远,铁艺大门一扇比一扇气派,院子里探出成片的绿荫,遮住了大半建筑的模样。
卫宁脚程渐慢,按信封上的地址七拐八拐,最终在半山腰一栋三层小洋楼前停下脚步。
隔着铁艺大门望进去,是一栋欧式复古的小洋楼,米黄色外墙,深色木窗,院子里花草层层叠叠,高的矮的挤在一起。角落里立着一架秋千,藤蔓从架子顶上垂下来,密密匝匝缠满了绿色的藤条。
天色蓝里渗紫,空气里隐约有玫瑰的香味。
卫宁站在雕花铁艺大门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从口袋里摸出信封确认了一眼地址,是这里没错。
距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雕花铁门咔哒一声向两侧划开。卫宁走进去,沿着石板路往主屋走。两旁的草坪修得极平整,一片落叶都见不着。脚下的石板边缘光滑,灯影投在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准备了一天的开场白。
“平老先生您好!晚辈叫卫宁。”
不对,太老气。
平爷爷您好,我叫卫宁,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也不对,太狗腿。
越练越紧张,越背越觉得嘴瓢。他停在台阶下,正想再深呼吸一口气,主屋的木门"咔"地一声开了。
卫宁立刻站直身子,脸上挂起最乖巧的笑,做好了随时鞠躬到底的准备。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站在屋内暖黄色的灯光里,逆着光,一时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
卫宁眨了眨眼。
好像不太老。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门廊的灯依次亮起,灯影从他肩膀往下淌,落在脚边。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卫宁走过来。
天边最后那一点余晖,恰好在这一刻落在他脸上。
卫宁的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了。
是他!
是电梯里那位。
那张脸卫宁在心里反复描摹过很多遍,可谁也没料到真把人塞到面前的时候,脑子里反倒一片空白。
白归白,嘴头子上的肌肉记忆还在。
一路上那句开场白他默念了不下八百遍,此刻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卫宁猛地一个九十度大鞠躬,同时伸出手去,声音洪亮,活力四射,惊飞几只麻雀:
"平爷爷您好!我叫卫宁!!!"
风停了。
知了闭了嘴了。
卫宁鞠着躬,脸瞬间烧到耳根。
他低着头,只看得见对方一双皮鞋,再往上是一截西装裤腿。
完了。
平、爷爷.....
他刚才说什么,喊了爷爷吗?
卫宁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拼命搜索找补的办法,什么还没想出来的功夫儿,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随后,一只手稳稳握住了他伸在半空里、滚烫又冒汗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触感微凉。在这样闷热的傍晚,那一点凉意从掌心传过来,像是一小片海水漫过滚烫的沙滩。
一个清澈悦耳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平静,从容,带着一种安稳人心的力量。
"你好,阿宁。"
那人说。
“我是平怀玉。”
卫宁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晚风从院中穿过,搅动了所有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