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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奶鸡蛋 平怀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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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怀玉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态度恶劣。
“脱下来。给我穿穿。”
卫宁在熊猫脑袋里愣了三秒。他确定自己没听错,但实在没想明白,这位少爷脑子是怎么转的。熊猫服里面已经热得能蒸鸡蛋,他浑身都是汗,狼狈得要命。
“不可以。”
声音闷在玩偶服里,含糊地拒绝了一句。
下一秒,平怀玉抬起手,非常果断地伸向熊猫的脖子。
卫宁瞳孔地震:“干嘛?你干嘛?!”
他两只熊掌死死护住熊猫脑袋,腿在沙地里乱蹬。平怀玉一声不吭,神色专注,眼神里没有半分玩闹的意思,
两人在沙坑边一头一脸地较劲。
卫宁拼了命往下按,平怀玉一寸一寸往上薅。两人扭成一团,沙子被两个人蹭得到处飞溅,沙坑里的熊孩子全都停了手里的沙堡,仰着脖子拍手叫好。
平怀玉的手已经从脖子缝儿探进来了,蹭到卫宁后脑勺。
他指尖是凉的,激的卫宁竖起一身鸡皮疙瘩。
左右陷入了一种制衡的状态,两人僵持着,平怀玉忽然凑过脸,贴着卫宁脸前的黑纱往里看,两人离得极近,卫宁呼吸一滞,险些松了手。
这时远处有人喊:“怀玉!你父亲找你!”
平怀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把衣领理顺,又拍拍袖口上的毛。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没看卫宁第二眼,转身就走。仿佛刚才当众扒熊猫的不是他。
卫宁瘫在沙地里爬不起来,胸口狂跳。
这人绝对是个神经病。
“大木......” 卫宁有气无力。“你刚才怎么不帮我。”
不远处,木莲拿充气锤一锤敲翻一个正在吃沙子的小孩,头都没回:“我哪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被攻击了。”
“他想要你就给他呗,又不是扒你衣服”
卫宁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能以这种方式和他见面。”
“说的你们还能再见面一样。”
卫宁一想也是,大概率不会再见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扶正沉重的熊猫头套。余光忽然瞥见沙地上一抹红。
是平怀玉挂在胸口的山茶花胸针。
卫宁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人留意,做贼似的从熊猫脖子里探出手,飞快捏起那枚胸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揣进兜里。
有了这个,
这不就有了再见面的理由?
几个小时后,宴会已近尾声,觥筹交错的喧嚣渐渐平息,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留下一地奢华的狼藉。小丑木莲鬼鬼祟祟地挪到熊猫卫宁身边,从怀里掏出两个皱巴巴的黑色大塑料袋,抖了抖,压低声音:
“宁儿”
“嗯。”
“咱们把身上的脱了,趁乱去抢饭”
“好!”
“挑硬货,别装那些汤汤水水容易洒的,听见没?”
“明白!!”
“行动!”
两人猫着腰窜到员工通道,三两下扒掉一身臭汗的玩偶服。一身轻松,T恤湿透了也顾不上。一人拎几个大黑袋子,迅速冲进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自助餐区。
所过之处风卷残云。不一会儿,两个大黑袋子就鼓鼓囊囊。海鲜、烤肉、甜点全包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丰收的喜悦。
“撤!”
同一时间,平怀玉坐在返程的车后座,已经不再晕车。
他在正用一种近乎泄愤的速度,疯狂在购物软件上下单。
熊猫抱枕、熊猫拖鞋、熊猫地毯马克杯浴巾加湿器、一比一仿真熊猫趴趴抱枕.....
平怀玉划动屏幕,不断点开新的关键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非常专注地在购物车里增加每一件跟熊猫沾边的物品。
仲夏夜,海风微凉。平怀玉被熊猫拥抱,与熊猫撕扯,在这场荒诞的相遇中,彻底迷恋上了熊猫。
车子一路驶向郊外半山。
平怀玉在宁江的住处是一栋三层小洋楼,背靠青山,远离海岸,整栋建筑里除了他自己,只有保姆周霜和管家兼园丁戚阳。
到家时刚过凌晨一点,他洗完澡,端着一杯温水走进书房。
桌上六本装帧精美的项目申请书安安静静摆在那儿,每一本都比牛津大辞典还厚。他看着这一摞,撇了撇嘴。
这是平咏复留给他的礼物。
那是颂光控股在宁江第一批资助的五所学校,第六本是凑数用的,名义上由平怀玉这个挂名总经理决策。实际上,名单早已安排好。他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签字盖章,按部就班把戏演完。
项目结束后,他就能去上大学,甚至出国。
平咏复是这么许诺他的,且已经许诺了五年。
从十三岁开始,平怀玉就在“等项目结束,你自己做主”的空头支票里一年年长大。可每一次结束,下一次又都是身不由己,他被这句话押着辗转了五个城市,重读了五遍高中,每一所学校都没好好上完,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不是哪一门功课和同学,而是怎么从陌生人目光里,扮演一个完美的集团继承人。
他很清楚,这次又能有什么不同呢?
他随手翻开第一本。
宁江一中,建数字化实验室。八百万。
第二本。明德中学,翻新塑胶跑道......
第三本。引进外教系统.....
每一笔钱花出去都能听见响。每一项最后都能拍出一张领导剪彩的照片,都能写进颂光控股年终股东大会的PPT里。
名为慈善,实为镀金。
权力没见着,责任全砸自己头上。他为自己感到不值,但一向如此,毫无办法。
他在沙发椅中坐了二十分钟,睡不着。
又站起来上了跑步机,五公里走完,他重新坐回桌前,依旧满脑子熊猫,没由来的心烦。
一瞬间,一种反抗的情绪在平怀玉心里疯长。
既然睡不着,不如找点乐子。
他登入了公司内网。
颂光宁江首批资助公开征集,前后一共收到一百二十七份标书。父亲递给他的五本里,没有一本是来自这里。
他从最早一份开始翻。
绝大多数申请书全靠模板套用,承诺写得漂亮,重点全在升学率、清北苗子和智慧校园。
论标准,还不如选中那五本。
到凌晨四点。他叹了口气,准备放弃,心里明白最后只能按照父亲说的办,手上却不甘心,飞快地划着页面。
翻到第一百多份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份标书没有任何精心设计的封面。首页是一张像素糊得吓人的照片。
一栋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外墙白漆斑驳。楼前面孤零零停着一艘巨大的旧渔船,桅杆上一面红旗被海风吹得笔直,船身歪歪扭扭喷着四个字。
白树学校。
这实在太寒酸了。
平怀玉挑了挑眉,终于来了点兴致。
他往后翻。
“本校位于宁江市白树岛,由白树岛渔民集资创办,办学三十六年。校门口渔船是本校首任校长退役时捐赠,现作为夏季临时教室使用,船舱可容纳学生三十二人。”
平怀玉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夏天,孩子们就在船舱里上课。
全文一共四十页,比别家目录还薄,但文笔极佳,排版简陋却异常整洁,文字不卑不亢,透着一股穷得叮当响但脊梁骨还没断的倔强。
字里行间对生存的挣扎,像一个年轻人站在海风里,认真、笨拙,又有点倔地说: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降低辍学率。
申请拨款的用途,不盖楼,也不买电脑,而是希望可以给学校里每一个孩子保证一日三餐。
后又强调:“如一日三餐过于奢侈,每天保证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亦可。”
平怀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牛奶。鸡蛋。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吃进肚子里就没了,这账怎么算?
钱要变成楼、设备和数据,变成股东会议室里大屏幕上的曲线。一袋牛奶一个鸡蛋的钱怎么变成可量化的成果写进年报?
况且只给学生每天一个鸡蛋,不符合他们大公司的办事作风,未免太过寒酸。
瞧不起谁呢?至少得一顿一个吧。
他往后翻。
附录里有一张表。内容是过去三年白树学校学生的出勤率和升学率与“每天能在学校吃上饭”之间的相关性,结果是显著相关。
表做得十分笨拙,是手画的网格,手填的数据。
意思非常好懂。凡是在学校稳定吃饭的学生,无一例外,没有辍学,
换个思路:学校要是管饭,学生为了蹭饭也不舍得辍学。
出勤率和升学率,这倒是可以写进年报的。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平怀玉脑海里浮现出平咏复那张永远不容置疑的脸。
这标书拿不上台面,没有利益相关,平咏复不可能会同意。
今晚偏偏很想做点不可能的事。
一夜未眠
平怀玉早早去了公司,早晨九点的指针一过,便拨通了颂光总部董事长专线。
响了四声,电话接通。那头一片死寂,威压令人窒息。
“平总,”平怀玉的声音一如平常,“宁江首批资助的五所学校名单拟好了,您需要过目一下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随后是平咏复冷漠且不耐烦的回应,与昨晚那般热情洋溢的样子截然不同:“这种小事不用问我。按惯例办,别浪费我的时间。”
电话直接挂断,容不下平怀玉一句再见。
他放下听筒,对着话筒空空地笑了一下。
“按惯例,好哦。”
既然你不看。
那我可就签字盖章了哦。
他拿起笔,在那份重新拟定的名单上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件发出,通稿同步发往各家报社,木已成舟。一个从来没人听说过的学校,赫然出现在了颂光集团的资助名单首位。
傍晚回家,平怀玉心情出奇的好。助理小马坐在副驾,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瞄老板,欲言又止。
“查到了吗?”平怀玉看着窗外火红的落日,问道。
“查到了,小总。”小马擦了把汗,“白树学校那份申请书,主笔是他们的校长石秋山,和语文老师红砚砚。”
“嗯。”平怀玉应了一声。
“但是。”小马顿了顿,“邮件的发件人不是他们学校的官方邮箱,我问了一下,是一个学生的邮箱,叫卫宁,今年刚刚高中毕业,目前是白树学校的临时代课老师。”
“卫宁。”
平怀玉抬眼看了看后视镜
“对,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跟您说一下,其他学校的纸质申请书都是用快递邮寄过来的,只有白树学校那份,是有一个学生,在截止日期那天,亲自跑过来送的”
“跑着?”
“是,跑的满头大汗,还在楼下转悠了好一会儿才找见地方,估计就是那个卫宁吧。”
“这个卫宁。”平怀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帮我接触一下。”
“好的小总。”
“以招聘读书人的名义吧。”平怀玉顿了一下,“看他愿不愿意。”
“读书人?”小马有点不确定。
“对。”平怀玉看着窗外,“他们标书的文笔很好,稚嫩,但充满灵气。不像是一位年迈老师写出来的。”
“好。”
“我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有必要,公司考虑单独资助他。”
“懂了,小总。”
“还有,前几天晚宴上那个吉祥物在哪?”
小马愣了一下:“吉祥物?”
“嗯...熊猫。”
“应该是外包临时工,我明天让人去问是谁。”
“不,我要那个外皮。”
小马:???
车窗外,太阳已经落下去,平怀玉重新靠回椅背。
不关乎任何,
最后一次,他想做出点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