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好人一生平安 七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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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傍晚，宁江在下雨。
鲁西斯灯塔酒店的员工通道里，卫宁身上套着一身三米多高的熊猫服，连连叹气。
木莲歪歪地倚在他旁边：“非要好玩穿这破玩意儿，撑也撑不起，自己多高没个数吗？”
木莲今天扮小丑，眼圈涂得乌黑，鲜红的大嘴咧到耳根，手里还捏着一把红气球。变声器挂在领口，说话时声音像鸭子。
卫宁气若游丝：“悔不当初啊。”
两人已经在员工通道里等了二十分钟。
货梯全被工作人员占满。
一车车香槟、鲜花、甜品塔从他们面前进进出出，全都急，没有一台能让熊猫和小丑挤一下。
卫宁在熊猫肚子里闷声道：“大木，你说这么高端的晚宴搞吉祥物，会不会有点幼稚啊？”
“是挺幼稚，这个颂光的老板估计脑子不太行。”木莲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出来，如同一只刻薄的鸭子。
鸭子阴阳怪气：“请熊猫的都是幼儿园开学典礼。”
卫宁听见他嘴里这动静，笑得直抽抽，笑完又叹气，感觉自己快脱水了。
领班第七个电话打过来，声音十分暴躁：“熊猫怎么还没上来？！马上开场了！”
木莲诚恳道：“我们已经上电梯了，马上！”
他撂下电话，冷静地提议：“走客梯。”
卫宁：“客梯能塞进去吗？”
木莲看了看他庞大的熊猫肚子：“试试。”
瞅准四下无人，两人鬼鬼祟祟溜进大厅。木莲对着熊猫一顿乱揍，终于把卫宁怼进了客梯。
唯一的问题是，客梯得刷卡启动。
“......”
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两人盯着按键区，沉默片刻。
木莲冷静地提议：“那只能绑架一个客人了。”
卫宁在熊猫服里试图讲道理：“人愿意，叫求助；人不愿意，才叫绑架。”
“呦，”木莲乐了：“还没当上老师呢，就好为人师了？”
卫宁：“你都会说成语了，很好，证明我言传身教的不错。”
等了几分钟，木莲百无聊赖，从兜里掏出一只气球开始吹。气球被他三两下吹得几乎透明，眼看就要爆炸，
卫宁屏住呼吸盯着那个不明物体，突然，
电梯门开了。
“啪！”
气球炸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形修长，电梯顶上四面环绕的冷白色顶灯，一瞬间亮了一下，光芒顺着那少年的肩膀流淌而下，一路淌到他胸前的一朵红色山茶花上。
他脸色苍白，看上去很冷，像刚从雨里走出来。一双眼睛微微抬起，倦意深重，连惊讶都显得极为克制。
熊猫服里本来就热，这下卫宁突然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了。
门外的平怀玉也看着他们。
诡异。
那小丑有两米高，熊猫目测更是三米开外，为了塞进这架标准客梯，脑袋被迫折在胸口，两条粗短的腿半蹲着，滑稽又委屈。
平怀玉：“......”
他今晚已经很不舒服了。
顺着沿海公路一路晃到鲁西斯灯塔酒店，海风裹着咸腥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车里冷气又开得像停尸房。他强撑着走完红毯，穿过一群笑得热闹的人，刚刚在电梯间站稳，已经觉得自己离人世很远。
然后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这么两个阴间迎宾。
平怀玉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已不在人世。
他安静地后退半步，决定等下一趟电梯。
哪知他刚退半步，熊猫突然伸出毛茸巨爪，一把揽过他的腰，连拖带抱地将他捞进了电梯。
小丑眼疾手快，一掌拍下关门键。
电梯门倏地合拢。
狭窄的轿厢里，熊猫、小丑和平怀玉挤作一团。
平怀玉的社交距离向来以米为单位，私人领域十分严谨。此刻被困在熊猫怀里，整个人完全懵住。
熊猫身上是劣质人造毛。毛很长，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和脖颈，有些痒。
出乎意料，这种感觉并不令人厌恶。
熊猫贴在身上，暖烘烘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旧棉被，这阵毫无道理的温暖，让他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松了松。
胃里的翻涌一点点退潮，
冰冷的指尖跟着回温。
“唔昂唔昂唔昂！”
熊猫言语急切，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抱住平怀玉的爪子又紧了紧。
平怀玉迷迷糊糊把额头抵在熊猫胸口的白毛上，闭上眼。
仿佛听见了蓬勃有力的心跳。
咚。
咚。
咚。
他选择不去想了。
熊猫：“唔唔唔唔！！”
“别念了，听不清。”小丑在旁边幽幽开口，声音像鸭子，“这位善良的先生，实在抱歉。”
平怀玉微微抬眼。
熊猫里边的人不知道脑袋在什么位置，但应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收手把他抱得更紧，还腾出一只爪子，在他背上一下下捋捋顺气。
“您也是去顶楼吗？”小丑搓着手，“能否辛苦您刷一下电梯卡，捎我们一程？”
原来是蹭电梯的。
“好人一生平安！”小丑夸张鞠躬，“作为报答，小丑杰夫将为您献唱一首！”
“唔昂！唔昂！！”
熊猫似乎拼命想阻止，一只爪子徒劳地往小丑嘴上够。奈何体型受限，慢了一拍。
“如果，感到快乐，你就拍拍手，嘎嘎！！”
小丑开嗓了，这动静，像是鸭子吃了□□，又像是伤情野驴在夜半哀嚎。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漏气、破音，在狭窄的电梯轿厢里回来回反弹。
这是出自人类之口？这也叫唱歌？
这就是所谓的报答？？
平怀玉有教养，没法说什么，只轻轻一声叹息。
随便吧，今天死在这部电梯里，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平怀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黑色VIP卡，塞给小丑，又垂下手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门外门童隔老远看见电梯里的小丑和熊猫，惊得冷汗直冒，几个箭步冲来，狂戳开门键，对着对讲机嘶吼：“48楼、48楼！熊猫上电梯了！！”
对讲机那边一片嘈杂：“终于上来了！快块块！！”
“快？快什么，可，可是....”
可是上面还有一位客人呢....
电梯已然开始上行。
轿厢内，小丑还在献唱，扑腾了半天，熊猫终于一爪子糊在小丑嘴上。
世界清静了。
电梯缓缓上行，轿厢里的气氛陷入了一丝尴尬。
卫宁缩在熊猫服里，透过胸口一小块黑纱偷偷看着怀里的漂亮人质，心里很没底。
这个人还挺好，没有骂人，也不生气。宠辱不惊，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有钱人。
隔着熊猫服，卫宁感受不到他真实的体温，只能看见他垂下眼时，睫毛投下一点细碎的阴影，像是睡着了。
卫宁身上像是烈火燎原一般，但不敢乱动。只能艰难地抬起熊猫爪，在他背上哄小孩一样轻拍。
“四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缓慢划开，外头等候已久的场务扑了上来。
“怎么才来！快快快！”
四个人八只手，如狼似虎地将熊猫和小丑薅了出去。
卫宁被推搡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甚至没来得及跟刚才那个好心的人质道谢。
他使劲回过头。
那抹红，和对方那双冷淡的眼睛，越过嘈杂人群，恰好与他短暂地对视了几秒。
他还未回过神，就被推搡着进入了宴会厅，
鲁西斯灯塔顶楼。
整层宴会厅被布置成一片热带沙滩。四面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铺满超高清的环绕巨幕，实时播放着热带海岛的傍晚。
浪在脚边翻滚，鸥在头顶盘旋，脚下踩的是真正的沙滩，海风拂面，温热的水雾时不时喷洒在脸上。
空气中飘荡着咸味，海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这一片高科技堆砌出来的自然风光中，宾客们正光着脚，身着比基尼和沙滩裤，端起香槟谈笑风生。
带着面具、穿着暴露的服务生端着酒穿梭其间。
卫宁不敢多看一眼，在心中默念非礼勿视。
木莲连连吐槽：“有病，出门撒泡尿的功夫就能看见的景儿，非得费这劲搬到楼顶上来？”
卫宁失笑：“人家是要晚上看白天的沙滩，你撒泡尿能颠倒日月吗？”
两人被领班领带到了角落里的沙坑旁：“你们俩，就在这儿负责哄这帮孩子。五十三个，颂光资助的贫困儿童代表。看紧点，别让他们冲撞了那边的贵客，尽量....保持安静就行”
五十多个插着天使翅膀的熊孩子，尖叫、扬沙、互殴，沸反盈天。
卫宁：“......”
木莲：“......”
片刻后，木莲将气球棒槌一挥，脸上油彩乱颤，精准地锁定了沙坑里嗓门最大的蓝衣小男孩，他一把将男孩按在沙坑里，恐怖的小丑脸猛凑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哪个学校的？作业写完了吗？你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吓得脸都白了，木莲又一把将他举过头顶，作势要扔：“哭？扔下去喂鲨鱼！”
这招杀鸡儆猴效果奇佳，余下的孩子齐齐噤了声，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卫宁负责卖萌挨揍，木莲负责恐吓镇压。五十三个熊孩子终于被制服，一个个乖巧地坐在沙坑里开始堆沙堡，姿态端庄，仪态堪比五星酒店总台。
宴会正式开始了。灯光暗下，环绕巨幕把整个空间模拟成黄昏落日的橙金色。主持人的声音伴着海浪声响起：
“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平氏集团颂光控股董事长，平咏复先生！”
掌声雷动
一个穿着浅蓝印花沙滩衫的中年男人应声走上舞台。那衫子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他小跑着上台，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腰背挺得笔直。宾客们放下酒杯，眼睛不自觉追着那道身影转。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嘴角微微一扯，眼神清亮、笃定，掌声连成一片。
平咏复握着麦克风：“来之前换衣服的时候，我还问助理，咱们今天的海滩主题派对，能不能成功啊，平时我面对的各位，可都是一些大古板小古板，绝不可能少穿一件衣服，结果这就是海滨城市的热情吗？我对你们的了解还是少了。”
台下笑声一片，卫宁突然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他侧过头，顺着直觉望去。
人群的最外层的阴影里，站着那位刚才在电梯里被他们绑架的先生。
平怀玉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对台上亲爹的激情演讲充耳不闻。他背对舞台，隔着憧憧人影，死死盯着这只熊猫。
卫宁被看得心里发毛。
这位才真的不合群，别人都沙滩装，就他从头到尾裹了个严实。
卫宁试图躲到木莲身后，奈何木莲正忙着用气球锤敲打孩童，根本无暇顾及他。
卫宁缩了缩脖子，突然觉得这三米高两米厚的熊猫服也不太有安全感了。
平咏复的演讲结束，全场掌声再度响起。
平怀玉放下酒杯，转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卫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大少爷为刚才电梯的事来算账了。
平怀玉穿过人群，无视所有试图攀谈的宾客，最终停在了沙坑边缘。
近看，这人长得更是好看得毫无道理，就是那股子冷劲儿，让人有些不敢靠近，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只熊猫。
半晌，平怀玉忽然开口：“里面很热吧。”
熊猫脑袋憨憨地点了点头。
平怀玉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
“真好。”
卫宁：“......”
真好？
什么真好？
平怀玉注视着他，
“脱下来。”
他顿了顿，
“给我穿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好人一生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