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樱桃》阻妮妮

13、13 给我滚下去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妈妈打了电话，这周末叫她们俩回去吃饭。

　　令薇大概知道，家里应该还有一堆衣服要洗，一堆家务要做，或者母亲还会带着沈念真去推拿馆或者服装店，哪儿的老板都很精，会拉着她的儿媳妇一顿推销，等着沈念真付钱。

　　令薇站在出租楼楼下，等着沈念真回来。

　　二人自从上次在加油站之后变得更尴尬，沈念真装自然，令薇是不在乎，她只要沈念真还在就可以了。

　　沈念真的手上提了不少东西，骑着电瓶车带令薇回家。

　　一进门，妈妈喜气洋洋，还给令薇买了些高考补脑的东西。

　　大概在十五分钟之后，令薇知道了原委。

　　上次跟令薇一起抽烟的那个男孩儿家里条件优渥，父亲开了一个制冷配件厂，母亲又是党校的又是优秀妇女代表，妈妈重新审视令薇，觉得自己的女儿文静、优秀、只是她经常留着遮住眼睛的头发，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出挑。

　　妈妈不在意男生到处谈恋爱，也不在意他抽烟上网，妈妈说：“那些死读书的男孩子有什么用，不如这样胆大的敢做事的，长得也周正，不然那些小姑娘也不是瞎子。”

　　餐桌上，妈妈给令薇夹菜，教十八岁还需要上高中的令薇如何把握男人，调教男人，她的眼神给到沈念真，这个无能的女人留不住令余，也生不出孩子。

　　另外，还有一则好消息，妈妈春节的时候的小姐妹一起做了点生意，在麻将馆认识了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妹夫，他从前在银行上班，现在全职来管理大哥公司的财务，他在三个月之前告诉妈妈，因为他的大哥要去圈地，现在高利率给出一些政策来，简而言之就是民间集|资。

　　之前妈妈拿了两万去试试水，人家都看不上，说两万块钱就算了，连按公章都懒得费那个劲，没胆量的人在这个时代就是挣不到钱，可是家里的房子还有贷款，连银行也抵押不出来钱，于是找了人写了字据，借出来一笔钱，现在投了进去。

　　第一个月妈妈就拿到了不少利息，这股风在的县城吹得很大，不少人钱不多，但是也想挣点，于是都是由妈妈来组局，多个人凑成一股投进去。

　　妈妈看起来满面春风，她晚一点还要去麻将馆运筹帷幄。

　　哪怕是百忙之中，妈妈依然话锋一转，对令薇说道：“放假了你就跟那个小男孩子你就多出去玩玩。”

　　令薇在这个时候看向了沈念真，沈念真没有任何反应，筷子挑着米饭继续吃。

　　“也算是人家看得上你，”母亲斜楞了一下沈念真，“要是能怀上孩子，那男人就马上收心回家。”

　　妈妈在饭桌上从来都是一言堂，尤其是在这种她的上头时刻，不会有任何人来反驳她。

　　于是她接着往下说：“读书最有出息到什么时候去？家里出一大笔钱让你读书，读完了你去上海北京打工，住那种很远的地方，又找个一样的跟你打工的，两个人在出租房里面生个孩子出来，就叫出息了？”

　　“现在那个小男孩子，别的不说，家里可以帮把手够用的，大房子小车子，金手镯胖儿子，”妈妈说：“脑子拎清楚，机会是要抓的。”

　　令薇不想听了，偏过头去一点，她并不期待沈念真给出什么在意她的表情，但是却在这时候听见她说：“妈，薇薇马上高考了。”

　　听不出来反驳，也不像附和，只是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饭桌上成了一盘菜。

　　妈妈有点不悦，但是楼下不少妇女来了，晚上她们都需要去棋牌室开会的，于是要挎着包出去了，出去之前她说：“我跟你爸年纪大了，不叫你们俩回来是一个也想不起来回来搭把手，家里那个油烟机你爸做饭的时候都呛嗓子，水管下水也不畅，家里头你爸看得电视也那个网络也没得了，薇薇要读书就算了，有些人一天到晚的那个脑袋拎在脖子上两眼珠子睁着也没一点眼力见。”

　　“还有啊，”妈妈说：“小余最近工作也不是很忙，你算一算日子，去小余那呆两天。”

　　说到这件事的事情妈妈的口气还缓了一些，这里的女性几乎都这样，儿媳跟着儿子去省城，怀孕了之后又把儿媳送回来乡下，说是帮忙照顾月子，孩子女人，就都不走了。

　　不知道沈念真是什么心思，她说：“知道了妈，我们商量一下。”

　　对令薇来说简直是给沈念真逃跑的机会。

　　母亲说完就跟小姐妹走了，父亲也要在这个时候出去下棋。

　　令薇沉默地起来收拾吃剩下剩菜，沈念真正要戴着手套把厨房都擦洗一遍。

　　“薇薇，去看书，别管了。”

　　令薇不听她的指挥，将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走，家里可能是有钱了，爸爸的烟抽得也好了许多。

　　妈妈的皮鞋皮包新买了，家里冰箱还有榴莲。

　　令薇盯着榴莲看了一会儿，感觉有点臭臭的。

　　于是又关上了冰箱门。

　　令薇在房间里收拾马上要夏天的衣物，她稍微能看的衣服几乎都是沈念真买的，就是一些快鱼、森马这类的，但是哪怕只是这些，对令薇来说都已经很珍贵了。

　　沈念真还在出发擦洗，站在耳塑料凳子上洗油烟机。

　　她脚边的不锈钢盆里是混杂着油烟、小苏打、起着沫子的污水。

　　于是令薇又来到了哥哥的新房，开始收拾沈念真的东西。

　　新房中间挂着一张结婚照，旁边贴了一些福宝福娃的照片。

　　令薇的眼皮抽了一下。

　　接着她往后一甩背包。

　　好巧，结婚照掉了下来。

　　“没事。”令薇在沈念真没有发问前就回答了。

　　然后把墙上的钉子用遥控器敲歪了，伪装成它自己掉下来的模样。

　　做好这一切，令薇背着包，拎着一个包，来到厨房，将那盆脏兮兮的污水倒进了失水槽，拽着沈念真要走。

　　“我还没洗完薇薇。”

　　“我不舒服，想回去。”

　　沈念真拽着抹布，水槽里还堆着如山的锅碗。

　　“我得洗完。”

　　令薇将包放在地上，撸起袖子也帮着洗碗，洗得粗糙，洗得大声，锅碗瓢盆在不锈钢水槽里撞来撞去，挤出来不止十泵的洗洁精，将水开到最大。

　　最后她随便将碗垒成一摞，“洗完了。”

　　令薇拽着沈念真往外走，干瘪的身体拎着两个硕大的包。

　　下楼遇到邻居，她们说：“这姑嫂俩人关系真好。”

　　“是了，嫂子来了之后薇薇都长胖了一点。”

　　沈念真在加油站上了十多个小时的班，回来还要干一堆的活儿，她被消磨得没有力气，却在这句话发生的瞬间要脱出被令薇拽住的手腕。

　　令薇懊恼这样的话语，却没有反驳立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了沈念真的手腕。

　　她清晰地知晓自己的年轻、知晓自己的青涩，知晓她们都是被社会道德压制的蝼蚁却又在这个时候的长出软绵绵的反骨。

　　“干嘛去？”父亲背着手过来，“晚上在家头住，真真，你明天早上陪我去开点中药，我那个手机卡也时灵时不灵，你去帮我问问。”

　　“嗯。”沈念真应着话，把手腕抽出来。

　　三人一起上了楼，路上遇到一只大狗，扑向沈念真，这只狗总是很热情的。

　　令薇的房间本来就是堆杂物的，两个月没有回来住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光秃秃的床上扔着起球的褥子，像是在这里去世了一位老人。

　　“你们都一起睡的，就不折腾房子了，”爸爸走进厨房，有点不满，“我们年纪大了，指望孩子，也指望不上。”

　　于是客厅放着声音奇大无比的戏曲，鸟儿在这个时候被蒙上了黑布。

　　父亲跟着哼曲儿，香烟灰掉落在地上。

　　沈念真将厨房的地板再次收拾，又在卫生间刷马桶。

　　令薇按住甩水就要离家出走的洗衣机，它不断地发出呜咽，吐出脏兮兮的水，它甚至都没有脚，但依然还要朝着外面走，令薇按住了它，像是欺辱家里唯一能被欺辱的物件。

　　十一点半，妈妈还没有回来。

　　令薇已经很多天没有跟沈念真一张床了，她总是错开时间，总是巧妙规避，而今晚没有办法。

　　她进门的时候先是看见了被翻过去放在角落的婚纱照，看着钉子像是想把它重新按回去。

　　令薇按住了婚纱照的一头，“好丑。”

　　两个人都知道对面是什么意思，在提醒什么，在挣扎什么，在互相争夺什么，但是沈念真还是低着头抓着有婚纱照要把它挂回去，令薇也死死拽住，甚至撕掉了碍眼的福娃墙纸。

　　“薇薇，”沈念真的指节因为长时间洗东西而泛白，“不要胡闹了。”

　　听到这句话的令薇却在这个时候猛然松开了婚纱照，拽着沈念真就把她压在床上，隔音不佳的隔壁，爸爸正在咳嗽。

　　沈念真挣扎几下，令薇骑在她的小腹上，双手都被分开禁锢，令薇的眼神从她的眼睛流到下巴，嘴唇到耳畔，恶意地要在她的脖颈种上草莓。

　　隔壁打火机的声音清晰可闻，爸爸的手机上正在播放抖音，讲的是小舅子与表姐乱|伦故事。

　　沈念真被令薇压在身下，怒声但低音呵斥：“滚下去！”

　　这是沈念真第一次对令薇说重话。

　　令薇只是抱住了她的脖颈，窝在她暖意的肩窝，“你是热的。”

　　沈念真在这个时候放下了推走她的手臂。

　　母亲病了之后，家里来往的亲戚更少，母亲病了之后，都说有传染性，于是大家离沈念真越来越远。

　　远得连人是热都已经无法知道了。

　　在母亲回光返照时，沈念真想要抱一抱她，母亲太冷了，没有什么暖意了，她说：“真真，你以后要是生了孩子，不要重男轻女，你婆家爱男孩儿，你不可跟他们一样。”

　　“令家那个薇薇，那时候怀上了，他妈想拿掉的，结果药流没流死，她妈又没遵守计划生育，小时候巴不得她病死算了，要不是你选中了他家，我是不愿意的。”

　　“真真，”母亲摸着她的头发，“你当嫂子的，别跟着令家一起欺负她。”

　　“刚刚你出去了，薇薇还帮我倒尿壶。”母亲的眼泪是热的，比她的体温热多了，“真真，她家谁待你好，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