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樱桃》阻妮妮

12、12 死在你身上

　　令薇留住了沈念真，也没有留住沈念真。

　　继上次之后，沈念真换了一份工作，去了一个24小时加油站，而她主要就是上夜班。

　　所以，她跟令薇就变成了互相见不到的关系。

　　令薇早上六点半去学校，而沈念真要早上七点才交班回来。

　　令薇晚上九点半回家里，而这个时候沈念真也已经走了，桌上留了饭。

　　其实令薇也不知道现在她跟沈念真算什么，也许她有责任心，将要让令薇顺利地度过高考时期，也可能她无法面对令薇，所以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家里的沈念真的东西正在极速变少，比如开衫，比如鞋子，剩下在这里的东西一个塑料袋就能打包带走。

　　每天都少一点点，加起来就很多了。

　　时间是伟大的魔法，它可以改变风向，改变山海，让种子变成麦浪，让四季变换，也让人生再迎春又寒冬。

　　令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欺骗自己，但是她总觉得沈念真没有拒绝她。

　　二模追着一模就来了。

　　拿到成绩的令薇将试卷放在锅里，确保沈念真煮面条的时候能看见。

　　自己可以通过升学实现价值，而她的心软跟责任是这是令薇唯一的筹码。

　　只是见不到沈念真的时间也会让她坐立不安，于是坐在的加油站的对面看着她在里面盘点货物或者看看电视。

　　有车来的时候她会出来加油，从住的地方到这里有三公里，令薇没有电瓶车，晚上也没有公交车，她经常听着听力慢慢走到这里。

　　沈念真依然做着一个嫂子该做的一切，洗衣服、做饭、打扫房间，甚至在这期间，令薇的母亲就来过一次，嫌要上阁楼的楼梯太陡，还需要歪着头，楼下有人栓了狗，狗总尿那，夏天让臭味更浓。

　　令薇感觉杂物间里的自己有了一点指望，她甚至想去问一问有没有人缺家教，她可以辅导功课，很便宜也没关系，或者出去做工，反正，无论如何，离开家里。

　　令薇放在锅里成绩单被放在了桌子上，压住试卷的是沈念真留给她的一罐旺仔牛奶。

　　于是令薇吃完饭再也没心思，又走路去加油站。

　　三公里，走起来只需要经过六个红绿灯，大概走二十八的分钟。

　　令薇拿着旺仔牛奶，看着沈念真在里面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正在搬水进去。

　　依然坐在花坛边，令薇盯着她看，看一会儿，再走回去。

　　一辆桑塔纳停在加油站，窗口露出一个男人的脑袋，不知道在跟沈念真说着什么。

　　后来他掏出来几张钞票，应该是在买油卡。

　　他盯着沈念真的胸脯，胸脯中间的那条沟壑，下来的时候故意摔在沈念真的身上。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需要卖出油卡才能获得提成。

　　沈念真还在后退的时候，令薇已经拿着自己防身的那把豁口的刀站在她们中间，“你再碰她，我阉了你。”

　　令薇像个忽然冒出来的女鬼，吓到了沈念真也吓到了男人，男人匆匆发动车辆离开，而沈念真握住了令薇发抖的手，“你怎么来了？”

　　她拿走了刀，看起来也惊魂未定，“薇薇，你怎么过来的？”

　　令薇回答不出来，外面又开始下起雨。

　　沈念真把令薇带进加油站，“吃饭了吗？你要吃什么架子上拿。”

　　这是一个破旧的私人加油站，前面是小小的窗户，卖一些香烟饮料，后面是一个窄得只能睡下一人的钢丝床，上面放了一些东西，沈念真平常晚上就在这里休息。

　　“薇薇，下雨了，你在这里睡吧，”沈念真拉了一下灯，“但是这里不能抽烟，要抽烟去路对面抽。”

　　“你呢。”
　　“上班。”

　　夜色浓了，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钢板上，很吵。

　　令薇坐在排骨凳旁边看着雨落下来，砸下来，转过去看见沈念真在昏黄的灯下盘点香烟，她穿着是最保守的工作服，橙色的，有点旧的，戴着帽子，只能露出来一张脸跟脖颈，她的手上边记边看，棒球棒让她的辫子变低了，不是马尾，也不是一个球，是松散的、绰绰的，有一些发丝因为静电黏在衣服上的，女人会扎的发团，她的皮筋是烂的，但为何令薇的心被皮筋扎得好紧。

　　“薇薇，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时间已经走到十一点半，外面的雨还是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沈念真把令薇的耳机充上电，进来收拾了一下床。

　　令薇躺在沈念真的床上，小小的逼仄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沈念真的味道。

　　这个地方挂东西都是一些生锈的钉子，放东西的也只是几个破旧的纸箱。

　　令薇转过去，却看见了一大袋真空包装的绿豆。

　　绿豆很便宜，几乎都是一年一吃，沈念真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真空包装的绿豆呢。

　　答案也显而易见，她想留给令薇足够几年多的绿豆，她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令薇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感觉砸在钢棚上的每一滴雨都用加速度击穿她的心。

　　她不知道小小的绿豆为何这样坚硬，任由她疯狂地想要搓圆捏扁都无济于事。

　　令薇从床上起来，吊带也没扯正，她看着还在描「92」汽油符号的的沈念真，拽过来她的手，紧紧地抱住她，她知道沈念真会推开她，她知道沈念真会拒绝她，她甚至无所谓沈念真是否会打她，她连自己的都不清楚的冲动，她知道自己的心不健康，可是健不健康的又有什么重要。

　　令薇抱着沈念真的肩膀，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怕被拒绝，又怕她逃走，没有身份留她，说多了又变廉价。

　　令薇觉得自己像一个道德低下的无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恶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知道做什么可以留下沈念真在她身边。

　　她的情绪随着她起伏的肩膀不能停歇，她的脑子很乱，她开始明白为何古装剧里身份低的人总是下跪，把脑袋磕在膝盖前面看起来才算求饶。

　　“我....不喝绿豆汤了。”

　　沈念真被令薇的干瘦的手臂紧紧抱着，她听见令薇的祈求，是干巴巴的廉价绿豆。

　　沈念真在来到令家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头发是干枯的，冬天也没有一点擦脸油，她上学没有保温杯，就用一个塑料瓶装水，她的牙刷起码用了两年，她书桌扎手的倒刺没有人管。

　　含胸、阴暗、总站在角落，她的眼睛被头发遮住，她甚至没有吃过火龙果，上一次母亲在医院时候亲戚送来的火龙果，她咬了一口又盯着里面的籽瞧。

　　沈念真偶然发现令薇爱喝绿豆汤还是随手带回来的一杯，平常她都习惯性地拒绝，只有这杯冻得半天化不开的绿豆汤，她加了数次水，都喝光了。

　　沈念真不知道要如何对待她，她觉得自己应该远离，可是在她失去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是令薇将餐巾纸揉了又揉，揉到软软的才给她擦眼睛。

　　是她母亲生病时，连送钱都要说到别处，是送母亲出殡时，所有人都开始下山，只有令薇站在树后面，等着沈念真在坟墓前磕完长长的头，跟在她身后。

　　失去母亲的前几夜总是格外难熬，每一个晚上她都得发低低的烧，可是床头柜前总是有水，婴儿用纸是那个连卫生巾都舍不得花钱买的令薇买的，持续了半个月。

　　那段时间，令薇会在上学前把衣服都洗好晾晒，早上的粥都熬了再走，会在她床头放上几本杂志，甚至还有一支日本的眼药水。

　　令薇的脸很臭，沈念真比她年长，也能看懂的在这个家庭里为何最初的令薇总对她有敌意。

　　她没有想要化解这样的敌意，只是变形的家庭将她们都扭曲，每一次不欢而散的晚餐，每一个砸碎的杯子，每一句怨毒的咒骂，都让人在高压下失控，让抬手这样轻松的动作都变沉重。

　　墙上的「92」油漆未干，像是那天令薇从村里来到县城，她空无一物，只抱住了一朵带油漆味的大红花。

　　这朵大红花用来娶沈念真，于是沈念真还没有来，这个刺鼻的味道就代替了她。

　　这朵大红花是沈念真结婚那天，小姑子穿着并不体面的衣服给她戴上的，她对令薇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带着油漆味道相遇。

　　刺鼻的味道提醒着二位，她们中间隔着这样一朵大红花。

　　可是雨下得越来越大，令薇的头越埋越深。

　　她的后脖颈因为太瘦凸出来骨头，手肘因为小时候要做活也留了割稻子的伤疤，任凭她母亲打骂也无动于衷的令薇就在她面前，习惯性拒绝的令薇在死死抓住自己，让沈年真连掰开她的手都像加重对她的欺压。

　　“有人加油，没钱，给的超市卡，怕过期，就一次都买掉了。”沈念真说：“绿豆汤，是不好喝了吗。”

　　起码这一刻，沈念真想免去她的煎熬。

　　令薇在嘈杂的雨声里听见不同于预设的回答，瘦削的肩膀抖动，手抓得沈念真更紧了一些。

　　远处有大车轰隆隆地来，沈年真拍拍她的肩膀，“放手，我要上班了。”

　　车已经快要转弯过来，于是令薇在此时死死抱住了她，做无赖也好，做疯子也罢，她说：“沈念真我....”

　　可是关于心意的话她说不出口，关于承诺的事她没有资格，最后她咬牙切齿，只说：“我想死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