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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三补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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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补课的时候,季渡第一次在讲题的时候抱住了她。阮绵绵正低着头做题,季渡从身后走过来,不是像以前那样绕过办公桌坐到对面,而是直接站在了她身后。两只手从肩膀两侧伸过来,撑在桌面上,把阮绵绵整个人圈在了椅子和她的身体之间。那股冷冽的气息从头顶笼罩下来,阮绵绵的笔尖顿住了。
“继续写。”季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阮绵绵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继续写了。她能写什么?她不能写“季老师请你离我远一点”,她只能写那些数字和公式,那些没有温度的、不会让她心跳加速的、安全的东西。但季渡的身体是贴着椅背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脑勺,呼吸落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阮绵绵不知道这个倒计时在数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那些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季渡开始讲题了。“这一步,用了辅助角公式。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草稿纸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阮绵绵盯着那只手,努力让自己听进去,但季渡的呼吸一直在她头顶,热热的,痒痒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她的神经。“听懂了吗?”季渡问。阮绵绵点头。季渡没有走开。她的手指从草稿纸上移开,移到了阮绵绵的手背上。凉的,和以前一样,凉的。阮绵绵的手僵住了。季渡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背慢慢往上,划过手腕,划过小臂,划过袖口边缘。
“这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季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和她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手在阮绵绵的校服袖口边缘停了很久,指尖在那一小截露出的皮肤上画着极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圈。阮绵绵的呼吸变重了。她知道季渡在做什么。季渡也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们谁都没有说破。季渡在讲题,阮绵绵在听讲。这是补课。这是老师和学生之间正常的、正当的、可以说出口的补课。季渡的手没有在摸她,只是在指着题目。季渡的身体没有贴着她,只是在看她的解题步骤。只要不承认,就什么都没发生。
阮绵绵学会了不承认。
从那以后,补课的时候季渡不再坐在对面了。她坐在阮绵绵旁边,近到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讲题的时候,她的手指会“不经意”地碰到阮绵绵的手背、手腕、小臂。偶尔她会把下巴抵在阮绵绵的肩膀上,从那个角度看她的草稿纸,呼吸落在阮绵绵的脖颈上,热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阮绵绵没有推开她。她学会了在这些时候继续做题,继续写那些数字和公式,假装自己的心跳没有快到一百四十下,假装季渡的嘴唇没有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她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在做数学题,一半在被季渡触碰。两个半片都活着,都醒着,都在感受,但谁都不和谁说话。
周四,语文课。阮绵绵正在抄笔记,教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班主任探进头来:“阮绵绵,出来一下。”阮绵绵愣了一下,放下笔,走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不对,不是空无一人。季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本教案,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班主任指了指季渡的方向:“季老师找你,说上次的作业有点问题。”然后班主任就回办公室了。
走廊上只剩下她和季渡。阮绵绵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走回教室,关上那扇门,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抄笔记。季渡不能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对她做什么——大白天的,随时会有人经过。但她没有走。她走过去,走到季渡面前,低着头,像一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作业怎么了?”她问。季渡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教案举起来,挡在两个人的脸侧。从走廊上任何一个人的角度看过来,都只是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题。但阮绵绵知道不是。因为季渡的另一只手,在她走到面前的那一刻,已经扣上了她的腰。凉的,透过校服,凉的。季渡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力道不大,但很笃定,像在确认一个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昨天的补课,你有道题做错了。”季渡的声音不大,刚好够阮绵绵听到。她的嘴唇离阮绵绵的耳朵很近,近到每说一个字,气息都会拂过阮绵绵的耳廓。阮绵绵的耳朵红了。“我没有……”她想说“我没有做错”,但话说到一半,季渡的手指在她腰侧捏了一下。不重,但很准,捏在她最敏感的那块软肉上。她的声音在喉咙里碎成了半声几乎听不到的喘息。
“你做了。”季渡说。不是在讨论题目。阮绵绵知道她们不是在讨论题目。她们从来没有在讨论题目。题目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挂在门上的、看起来体面的、可以跟任何人解释的借口。教案举在脸侧,挡住了一切可能从走廊两端投来的视线。阮绵绵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她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季渡手指贴着的那一小块腰侧的皮肤在发烫。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明天补课,早点来。”季渡说。然后她的手松开了,教案放下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就这些,回去上课吧。”阮绵绵转过身,走回教室。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和平时走路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看得出来她刚才在走廊上被自己的数学老师摸了腰。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的耳朵是红的,她的脸颊是烫的,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地、控制不住地抖。
她坐回座位上,拿起笔,继续抄笔记。同桌看了她一眼:“老师找你干嘛?”“作业的事。”阮绵绵说。同桌“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周五,放学后。补课结束了——不,补课没有结束。季渡讲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教案本,站起来。阮绵绵以为她要走了,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但季渡没有走。她走到门口,锁上了门。
咔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阮绵绵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攥着笔袋的拉链头,没有拉。季渡走回来,走到她面前。教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只剩最后一抹暗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站起来。”季渡说。
阮绵绵站起来了。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不要”,没有做任何她应该做的事。她只是站起来,站在那里,低着头,等。季渡拉起她的手。阮绵绵的手指是蜷着的,季渡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掰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需要很小心的包裹。阮绵绵的手掌摊开了,掌心里有汗,凉凉的。季渡把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腰侧,隔着衬衫的薄布料,阮绵绵的指尖碰到了季渡的体温。不是凉的。是温的。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一直以为季渡整个人都是凉的——手指凉,嘴唇凉,心也是凉的。但季渡的身体是温的,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堵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墙,暖的,热的,烫的。
“往下。”季渡说。
阮绵绵的手指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指头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曲不起来也伸不直。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尖叫,在喊停,在说“快跑”,但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很近,很轻,像从她自己身体深处发出来的——那个声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等。
季渡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她往下。阮绵绵的手指碰到了季渡裤腰的边缘——校服的布料和老师西裤的布料不一样,一种是软的、毛茸茸的,一种是硬的、挺括的。她的指尖在那道边界上停了很久。
“阮绵绵。”季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看着我。”
阮绵绵没有抬头。她不敢。她知道如果抬头看到季渡的眼睛,她就会彻底碎掉。不是怕,是碎。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再也拼不起来的、连碎片都找不全的碎。季渡没有再说话。她的手还覆在阮绵绵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教室外面,走廊上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忽远忽近的,像风吹过来的碎片。阮绵绵听着那些声音,忽然很羡慕那些人。他们走在走廊上,说着不用藏着掖着的话,不用担心被人听到,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他们是正常的。他们是可以在阳光下走路的。
而她在阴暗的、没有开灯的、门被反锁的教室里,被自己的数学老师握着手,放在她的裤腰边缘。她应该抽手的。这个动作太简单了——手指蜷起来,手腕转一下,从季渡的掌心里滑出来,然后退后两步,转身,走到门口,拧开门锁,出去。五秒钟,甚至不需要五秒。
她没有做。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她不想做。她不想抽手。她想继续。她想往下。她想碰到季渡的皮肤,想感受季渡身体的温度,想知道季渡是不是和她一样心跳快得像要死掉。这个“想”让她比季渡做的任何事情都更让她恶心。因为季渡是那个加害者,而她是一个享受被加害的受害者。不,她甚至不是受害者。受害者会反抗,会逃跑,会呼救。她什么都不做。她站在那里,等着季渡来碰她,等着季渡来摸她,等着季渡来把她变成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
季渡的手从她的手背上移开了。阮绵绵的手悬在季渡的裤腰边缘,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她悬在那里,像一个卡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往上还是往下的人。季渡没有催促她。季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等。窗外的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了。教室里彻底暗了下来。阮绵绵在黑暗中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很重,很急,像一只跑累了还在跑的动物。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正常”的自己终于醒来,推开季渡,跑出去,跑到阳光下,跑到那个有高高的大男生、有热牛奶、有温柔的爱情的世界里去。但那个自己一直没有醒来。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的存在过。也许“正常的阮绵绵”只是她编出来的一个人,一个她假装自己可以成为的、虚构的、不存在的幻影。真正的阮绵绵一直在这里,在这间没有开灯的、门被反锁的教室里,在季渡面前,手指悬在她的裤腰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她把手往下放了。
指尖碰到了季渡的皮肤。温的。和她刚才隔着布料感受到的一样温。她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瞬,像一只脚碰到水面的蜻蜓,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但季渡的手重新覆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带着她,而是按着她,把她的手掌完整地、紧密地、不留缝隙地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阮绵绵感受到了季渡的呼吸。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手掌感受到的。季渡的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某种沉稳的、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奏。她的手掌贴着那片起伏,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被烫到了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季渡的手按着她,她没有缩回去。
“继续。”季渡说。声音是哑的。
季渡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不是呻吟,不是喘息,是更轻、更碎、更像是从喉咙深处不小心漏出来的东西。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阮绵绵的耳膜,扎进了她的心脏,扎进了她身体最深处某个她从不知道存在的地方。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在下一秒,她做了一件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没有停下来。她甚至没有犹豫。她的手继续往下,指尖碰到了某种湿润的、温热的、让她大脑瞬间空白的东西。她的脑子里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没有尖叫,没有警钟,没有“快跑”。只有一片巨大的、安静的、像雪原一样的空白。她站在那片空白里,手放在季渡的身体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个她既想醒来又不想醒来的梦。
季渡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了,移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按着。不是一个指令,不是一个要求,只是一个触碰。像是在说:我在。你也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阮绵绵不知道自己在那间黑暗的教室里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她只记得自己最后是被下课铃惊醒的——不对,不是下课铃,是晚自习的预备铃。那个铃声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猛地抽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课桌的边缘,木头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季渡站在原地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阮绵绵知道她在看。她的目光落在阮绵绵身上,像一团没有温度的、安静燃烧的火。
“下周一。”季渡说,“升旗仪式。”
阮绵绵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拧开门锁,走了出去。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到自己的手——右手,刚才放在季渡身体上的那只手——指尖是湿的,在灯光下反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指攥进了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直吸气。但她没有松开。
她走到女厕所,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冷水下冲。水很凉,凉到她的手指发麻,凉到她的指尖失去了知觉。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触感,那种湿润的温度,那个从季渡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极轻极碎的声响。那些东西不在她的手指上,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脏里,在她身体里每一个季渡碰过和没碰过的角落里。
她关了水,把手擦干,走回教室。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她坐下来,翻开课本。同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阮绵绵盯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把右手放在桌下,摊开,手心朝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空空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是原来的手了。它碰过不该碰的地方,做过不该做的事,变成了她不该变成的那种人。
她把手重新攥紧了。
周一。升旗仪式。阮绵绵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腰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前方的国旗。国歌已经响了一半,红旗升到了旗杆的一半,在风里翻卷着,猎猎作响。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轻,只有她听得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正从背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包围过来。她没有回头,没有躲,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像是在告诉那只手——这里,就在这里。
季渡的手贴上了她的腰。凉的。永远是凉的。阮绵绵闭上了眼睛。红旗升到了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