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周一升旗仪 ...

  •   周一升旗仪式。

      阮绵绵站在班级队伍的最末排,太阳已经开始发威了,九月的尾巴晒得人后颈发烫。操场上站满了学生,校服白花花的一片,广播里的国歌断断续续地响着,音响太老了,高音的地方全是沙沙的杂音。她低着头,盯着前面同学的鞋后跟,在心里默默数拍子,等着升旗仪式结束。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很轻的、熟悉的脚步声,高跟鞋叩在水泥地面上。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阮绵绵转过头,看到季渡站在她身后。黑色的长裤,白色的衬衫,衬衫下摆束进腰里,袖口卷到小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但她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

      “过来。”季渡说。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阮绵绵张了张嘴,想说“我站在这里就好”,但季渡已经转身走了。她跟在后面,穿过队伍之间的缝隙,走到操场边的一排梧桐树下。树荫很浓,把阳光切成了碎片,洒在地上像打碎的金子。季渡停下来,站在最粗的那棵梧桐树下,阮绵绵站住,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季渡没有指挥她。阮绵绵自己选了一个位置,站在季渡的斜前方,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升旗仪式还在继续,校长开始讲话了,内容是“新的学期新的开始”那一套,阮绵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的那个人身上——季渡的呼吸,季渡衣服的窸窣声,季渡有没有在看她。她不敢回头,她怕回头会看到季渡的眼睛,也怕回头会看不到。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衣服上。阮绵绵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动。她告诉自己:也许是老师想跟她说什么,也许只是手不小心碰到的。那只手没有移开。从肩膀慢慢滑到上臂,从上臂慢慢滑到肩胛骨。指腹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在她皮肤上画着看不见的轨迹。阮绵绵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捶鼓,重到她觉得站在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她想往前走一步。一步就好,拉开那只手够不到的距离。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只手像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她钉在了原地。

      手从肩胛骨滑到了腰侧。阮绵绵的呼吸一下子变浅了,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校长还在讲话,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教学楼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荒谬。这个世界在照常运转,而她的身体正在被一只手一寸一寸地侵占。

      那只手从腰侧滑到了前胸。

      阮绵绵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颜色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只手——隔着她的校服,隔着她的内衣,覆在她胸口的位置。不是抚摸,更像是测量,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重量。

      阮绵绵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僵硬了。她甚至不能呼吸——不是不敢,是忘了怎么呼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前方的某个点,但那个点在她视线里慢慢失焦、模糊,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光晕。

      她应该推开。她应该喊。她应该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步。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了。从季渡的手碰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不再属于她了。它变成了一个物件,一个容器,一个被那只手随意摆弄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的,和那天晚上的嘴唇一样凉。凉意透过校服,透过内衣,渗进她的皮肤里,渗进她的骨头里,像冬天的寒气,怎么都捂不热。

      那只手离开了。阮绵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它就落在了别的地方——腰侧,胯骨,然后继续往下。阮绵绵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知道那只手要去哪里。她的大脑在尖叫——不要,不要,不要——但她的嘴唇闭着,闭得紧紧的,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她的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慢慢洇开。

      那只手停在了她的□□。

      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那只手覆在了她最私密的、从来没有被别人碰过的地方。不是抚摸,不是试探,就那么覆着,像是那只手找到了它一直在找的位置,然后安安静静地停在了那里。阮绵绵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她变成了两个人——一个站在原地,被那只手固定着,像一棵被钉住的标本;另一个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梧桐树下,站在她老师的身前,一动不动。她想喊,但那个飘在半空中的她也喊不出来。因为嘴巴在下面,嘴巴在那具被她抛弃了的身体上。而那具身体的嘴巴是闭着的。

      阮绵绵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也许更久。她只知道校长的讲话结束了,国歌又响了一遍,队伍开始散开,学生陆续回教室。周围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而她站在水底,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站在季渡的身前。

      那只手终于离开了。

      季渡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没有说任何话,脚步和平时一样均匀,平稳,不急不慢。阮绵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细瘦的腰。她走得很远之后,阮绵绵才动了。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校服裤子——深蓝色的,没有什么异常。但那种触感还在。那只手的温度还留在那里,像一块烙铁,隔着布料烙在了她的皮肤上,烙进了她的肉里。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没有人注意到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但很快移开了视线——一个蹲在树下的、不起眼的女生,不值得多看一眼。阮绵绵蹲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太阳移到了梧桐树的另一边,树荫从她身上移开,阳光直直地照在她后背上,烫得她发疼。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走了两步差点摔倒,扶着树干才稳住。

      她仰起头看着梧桐树的树冠,叶子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些什么——但她听不懂,也听不进去。她只知道,下周一还要升旗。她还要站在操场上。而季渡——季渡还会来吗?季渡还会把她叫过去吗?季渡还会……她不敢想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短短的,指甲盖圆圆的,指节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牙印。这双手,刚才什么都没做。它们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睡着了的、不会醒来的小动物。它们没有推开那只手。没有抓住那只手。没有在那只手碰到她胸口的时候、碰到她□□的时候,做出任何反应。

      阮绵绵把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这点疼和身体上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相比,什么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教学楼。阳光很好,风很轻,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许那只手不存在。也许那十几秒只是一场噩梦,是她自己编出来的、用来吓自己的幻觉。但阮绵绵知道不是。因为她的身体还记得。而她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把它忘记。也许永远都忘不掉。

      # 每个周一

      每个周一的升旗仪式,都是阮绵绵最害怕的时刻。

      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上,国旗班的同学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国歌响起,红旗缓缓上升。所有人面向旗杆,目光统一,站得笔直。阮绵绵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她知道季渡在教师队伍里。她不知道季渡在哪一排、哪个位置,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的视线,从她后脑勺一路烧到尾椎骨。她不用回头就知道,季渡在看她。

      每一次,都是季渡先动的。

      升旗仪式进行到一半,季渡会从教师队伍里走出来,绕到学生方阵的最后一排。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最后一排的阮绵绵能听到。阮绵绵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心脏会猛地抽紧,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想跑。她的身体在喊“快跑”,但她的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然后季渡会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阮绵绵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落在自己后颈上。周围全是人——几百个学生,几十个老师,校长在主席台上念稿子。没有人会注意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老师站得离一个学生太近了。在所有人眼里,那只是一个老师在巡视队伍。

      但阮绵绵知道不是。季渡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手指搭在她腰侧,轻轻地、慢慢地、像蛇缠绕猎物一样,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腰。校服很薄,薄到阮绵绵能感觉到季渡指尖的温度——凉的,永远是凉的,像一块贴在她皮肤上的、永远化不掉的冰。阮绵绵的身体僵住了。她应该推开。她的手垂在身侧,只要抬起来,往后一推,就能把季渡推开。几厘米的距离,一根手指的力气。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旗杆,国旗已经升到顶了,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的耳朵里全是国歌的旋律,但她听不见。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季渡的手指在她后腰上画圈,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像是在数什么。阮绵绵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的手指攥紧了校服裤子的侧缝,指节泛白。她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周围全是人。左边三米是隔壁班的同学,右边两米是她们班的体育委员,前面是她自己的座位。只要任何人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季渡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但没有人侧头。所有人都看着国旗,所有人都在唱国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阮绵绵和季渡站在所有人的背后,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季渡的手从她的后腰滑到了更下方。阮绵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全部被某种巨大的、滚烫的、让她眩晕的东西冲散了。她能感觉到季渡的手指隔着校服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痕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痕迹,是某种更深、更烫、更让她害怕的东西。那种感觉像火,从季渡的指尖烧进她的皮肤,沿着她的血管一路蔓延,烧到心脏,烧到大脑,烧到她所有还能思考的角落,把一切都烧成了灰。

      她应该转身走掉。她可以在升旗仪式中途举手说“老师我不舒服”,然后去医务室,然后直接回家。她可以在每个周一请假,说头疼,说肚子疼,说什么都行,只要不来学校,季渡就找不到她。她可以告诉班主任,告诉校长,告诉妈妈。她可以结束这一切。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一句话,就够了。

      但她没有。

      她站在这里,在几百人的注视下,在自己的老师的手指下,一动不动。不是因为她动不了——她能动的。她只是不想动。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阮绵绵的心脏。

      她不想动。她不想推开季渡。她不想请假。她不想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她害怕,不是因为她懦弱,不是因为她不敢。是因为——她喜欢。阮绵绵闭上眼睛。

      她喜欢这个。喜欢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喜欢季渡站在她身后,喜欢那只凉凉的手贴在她腰上的触感,喜欢那种“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绷到极致的紧张感,喜欢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的感觉,喜欢那种——被一个人完全占有的、密不透风的、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谁的眩晕。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喜欢。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应该喜欢的。正常的高中女生不会在升旗仪式上被自己的老师摸,然后闭上眼睛去感受。正常的高中女生会推开,会尖叫,会报警,会哭,会发抖,会做所有她应该做但没有做的事。

      但她不是“正常的高中女生”。她从来不是。她成绩不好,性格不好,没有特长,没有朋友,没有人关注,没有人喜欢。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想要”的眼神看过。直到季渡。季渡看她的眼神是“想要”的。不是“你是个好学生”的欣赏,不是“你是个乖孩子”的喜欢,是那种直接的、赤裸裸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毫不掩饰的“我想要你”。没有人这样看过她。从来没有。她知道自己应该恶心,应该害怕,应该厌恶。但她没有。她只觉得——原来被一个人“想要”是这样的感觉。哪怕这种感觉是错误的,是病态的,是不该发生的。至少它存在。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把她当“人”来看的——不是一个学号,不是一张成绩单,不是教室里的一把椅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值得被触碰的、值得被“想要”的人。

      阮绵绵知道这是错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每个周一的晚上,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把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反复地、反复地、反复地问自己: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不推开她?你为什么不请假?你为什么不告诉校长?你为什么不转学?你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你为什么——为什么心跳会那么快?为什么你的身体会记住她手指的触感?为什么你在想到下周一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你整个人都绷紧的东西?那不是恐惧。她分得清恐惧和别的什么。恐惧是冷的,是缩的,是想逃跑的。而她感受到的东西是热的,是胀的,是想——想让它继续的。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阮绵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一件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她不是“没办法反抗”,她是不想反抗。那些“不敢请假”“不敢告诉校长”“不敢转学”,全部都是她编出来骗自己的借口。她不去请假,不是怕妈妈问,是因为她不想请。她不去告诉校长,不是因为害怕季渡,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一切停下来。她甚至开始期待每个周一。从周日晚上开始,她的心跳就会变快,她的手心就会出汗,她会反复地、控制不住地想:明天升旗仪式,季渡会站在她身后,会把手放在她腰上,会摸她。然后她的脸会发烫,身体会发热,整个人会像被扔进了一个温度越来越高的水里,烫得她想尖叫,但她不想出来。

      这种期待让她觉得自己很恶心。像一个烂掉的人,从里面开始烂,外表看起来还是完整的、正常的、穿着校服去上学的好学生。但里面已经烂透了——每个周一,在升旗仪式上,在几百人的背后,在国旗和国歌的见证下,她被自己的老师摸,而她——在享受。不是“忍受”,是“享受”。她喜欢那种背对着众人、只被季渡一个人看到的感觉。喜欢那种秘密的、偷来的、随时可能被拆穿的刺激感。喜欢季渡的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喜欢那种“只有我和她知道”的、密不透风的联结。

      在这个联结里,她不是那个成绩不好、性格不好、没有特长、不被任何人记住的阮绵绵。她是季渡想要的人。是季渡在每个周一、在升旗仪式上、冒着被所有人发现的风险也要触碰的人。她是重要的。她是值得的。她是被选择的。哪怕这个“被选择”是不对的,哪怕这个“重要”是建立在错误的地基上的,哪怕这份“值得”是她用自己仅剩的那点“正常”换来的。

      阮绵绵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热的,脸是烫的,眼泪是凉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委屈?因为害怕?因为对自己的厌恶?还是因为——她其实不想停下来?她已经分不清了。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的、浑浊的、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沉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沉到一个没有人在意对错的地方,沉到一个只有她和季渡两个人的、安静的、黑暗的、让她既恐惧又渴望的深渊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喊停。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喊停。但她没有理智了。理智在那天傍晚的空教室里,在季渡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就已经被吓跑了。剩下的只有一具空壳,和空壳里那一点微弱的、病态的、明知道不对却忍不住想要更多的——渴望。

      阮绵绵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闷,呼吸出来的热气糊在她脸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捂着她的口鼻。她没有掀开,她让自己闷在里面,闷到脑子发晕,闷到不再想任何事。被子外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季渡的消息。

      “明天周一。升旗仪式,老地方。”

      四个字——“老地方”。阮绵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我不去了”,删掉。打了“我要请假”,删掉。打了“求你了放过我”,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身,闭上眼睛。她没有回复。但她会去的。季渡知道她会去。她也知道她会去。

      因为下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她还是会站在最后一排。季渡还是会从教师队伍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她的手还是会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腰。而她,还是会闭上眼睛,咬住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一切结束之后,在所有人散去之后,她会一个人走到厕所隔间,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掉的?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已经烂了。从一个不敢说“不”的小女孩,烂成了一个在升旗仪式上被老师摸着、闭上眼睛、心跳加速的——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变态?病人?还是只是——太缺爱了,缺到任何一点温度都像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烧红的铁,烫得她满手是泡,她也舍不得松手。

      阮绵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她想起小时候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邻居姐姐,想起自己曾经以为的爱情——温柔的、正常的、手牵手的、在阳光下的。她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高高的大男生,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走到有车的那一边,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擦她的眼泪,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歪歪扭扭的礼物,耳朵红红地说“随便买的”。

      她曾经那么相信那个梦。

      现在那个梦碎了。被季渡的手指碾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在她的心脏上。不是季渡一个人的错,她知道。是她自己,是她没有推开,是她没有请假,是她没有告诉校长,是她——在每个周一的晚上,在被窝里,期待着下一个周一。

      她不是受害者。受害者不会期待加害者。受害者不会在被伤害的时候闭上眼睛去感受。受害者不会在事情结束后反复回想那些触感、温度、心跳,然后希望它再来一次。所以她不是受害者。她是一个共犯。一个自愿走进陷阱的、明知道那是陷阱还要往里跳的、跳进去之后还在里面享受的——共犯。

      阮绵绵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粘在捕蝇纸上的苍蝇,越挣扎粘得越紧,越紧越挣扎,到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那里,等死。但她不是苍蝇。她是人。她有手有脚,有嘴有脑,她可以打电话,可以发消息,可以走出这间屋子,可以永远不回这个学校。她可以做所有她应该做的事。

      但她选择不做。不是“不能”,是“不想”。这个“不想”,比任何“不能”都让她绝望。因为她终于承认了——她不是没有办法停下来。她是不想停下来。

      周一早晨,阮绵绵穿上校服,背上书包,走出家门。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光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她的心跳不一样。

      从今天早上醒来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有正常过。快,乱,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打鼓。她知道为什么。因为今天是周一。因为升旗仪式在四十分钟后。因为季渡会在那里等她。

      阮绵绵走进校门的时候,在教学楼拐角处遇到了季渡。季渡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和另一个老师说话。看到阮绵绵,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和看任何一个路过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和同事说话。

      阮绵绵低着头走过去。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冷冽的气息——洗衣液,烟草,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没有回头。季渡也没有叫她。

      但她们都知道。四十分钟后,操场上,最后一排。她们会在那里相遇。在那面红旗下面,在几百人的背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阮绵绵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去管。她的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想四十分钟后的事。在想季渡的手指。在想那种让她害怕又渴望的、像火一样烧遍全身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应该请假。现在,立刻,马上。举手,跟班主任说“我不舒服”,然后去医务室躺一整天。或者直接回家。她可以这样做。她有能力这样做。她有一千个理由这样做。

      但她的屁股粘在椅子上了。

      她动不了。不是因为有人按着她,是因为她不想动。因为她想。因为她想要。因为她已经等了一整个星期,从上周一升旗仪式结束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个周一。

      阮绵绵把脸埋进课本里,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窗外的广播响了——集合,升旗仪式。她听到同学们站起来的声音,椅子吱吱呀呀地响,脚步声嘈杂,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抱怨又要站那么久。

      她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教室。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在队伍里,被人流裹挟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操场。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深渊。她也知道那个深渊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推她。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操场上,各班开始整队。阮绵绵站在自己班最后一排的最右边,那个位置是她上周就选好的——最靠边,最不引人注意,最适合季渡从教师队伍里走出来、绕到她身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也许是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答案。也许是那个烂掉的自己早就开始替她做决定了。

      国歌响起来了。

      阮绵绵看着国旗缓缓上升。她的眼睛盯着那面红旗,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她在等。等脚步声。等那股冷冽的气息从背后围过来。等那只凉凉的手贴上她的腰。

      她应该跑的。

      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像是在告诉那只手——这里,就是这里。我准备好了。

      频率开始变了。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时间点开始的,像是季渡心里有一根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紧了,紧到某个临界点,忽然就崩了。崩了之后,她就不再克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