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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请假不能太 ...

  •   请假不能太久。第三天早上,阮绵绵还是去了学校。

      她躲着季渡。课间不去走廊,放学第一个走,食堂选最角落的位置。她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压缩到教室、厕所、校门口三点一线,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把自己藏进每一个季渡不会出现的缝隙里。季渡也没有找她。上课的时候眼神从她身上滑过去,像她不存在。阮绵绵告诉自己,这样就好,这样最安全。

      但数学成绩不会骗人。月考五十八分,妈妈看到成绩条的时候,脸色沉了下来。“你不是说老师忙?忙到学生不及格也不管?”阮绵绵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你们班主任说了,那个季老师以前给补课的时候你成绩还行。你现在去找她,让她继续给你补。今天就去。”

      阮绵绵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但那个“不”字照例卡在喉咙里,吞回去了。她怕妈妈说“你怎么这么麻烦”,怕妈妈说“别人能学好你为什么不能”,怕妈妈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我已经够累了,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的眼神。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次。每次她想说“不”的时候,那个眼神就会提前出现在她脑子里,替妈妈把话说完了。

      所以她去了。

      放学后,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敲了门。

      季渡在里面。窗外的夕阳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红笔在她指间转着,像一把折刀。看到阮绵绵,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然后恢复了正常。

      “什么事?”

      阮绵绵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眼睛盯着桌面。“老师……我数学考了五十八。我妈让我来找您补课。”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季渡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阮绵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季渡的眼睛,怕那双眼睛里又出现那种让她全身发凉的东西。

      “好。”季渡说。

      一个字。干脆的,没有犹豫的,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阮绵绵愣了一下,抬起头。季渡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吧。”

      阮绵绵慢慢坐下了。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不,不是。季渡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补课”,更像是在等她说出这句话。这个念头让她后颈的皮肤忽然一阵发凉,那只手扣上去的触感还留在那里,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

      “把卷子拿出来。”季渡已经翻开了教案本,红笔搁在手边,姿态和以前任何一次补课一模一样。阮绵绵从书包里抽出那张五十八分的卷子,摊在桌上。红色的叉铺了大半页,像一片干涸的血迹。季渡低头看卷子,铅笔在错题上做记号,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阮绵绵听着,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数字和公式上,但她的余光一直锁着季渡的手——那支铅笔,那些修长的指节。她在怕。怕那只手会忽然停下来,怕它会像上次一样,越过桌面的边界,扣上她的后颈。怕季渡又会吻她。怕自己又会僵住。

      季渡讲完一道题,抬起头。“听懂了吗?”

      阮绵绵点了点头。

      “那你做一遍。”

      阮绵绵接过铅笔,俯身写步骤。她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写完最后一个等号,她抬起头想递给季渡——然后季渡的脸就贴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扣后颈。这一次是直接地、毫无预兆地,季渡的嘴唇压上了她的嘴唇。凉的,带着烟味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阮绵绵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温度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片凉意——像一块冰,贴在她皮肤上,化不掉,也拿不走。

      然后恐惧来了。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恐惧,瞬间烧遍了她全身。她猛地偏过头,双手抵住季渡的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她。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刮地声。阮绵绵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书柜,退无可退。她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季老师——”她的声音是碎的,像被人摔在地上的玻璃杯,每一个字都在淌血,“我说过了,我是正常人。我喜欢男生。我不喜欢你这样。求你了,不要这样……”

      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默默地、无声地流,是失控地、像决堤一样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眼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擦到整张脸都是湿的。季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被她推开之后,季渡维持着那个被推开的姿势——身体微微后仰,手还抬在半空中,像是想抓什么但没抓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总是像深秋井水一样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很小的一小块,小到如果不是阮绵绵正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一个在发抖,一个在沉默。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季渡开口了。“补课继续。”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才被推开过,“明天这个时间,还是这里。”

      她无视了阮绵绵的拒绝。不是没有听到,是听到了,然后选择了当没听到。就像上次阮绵绵说“不要”,她第二天说“补课继续”一样。就像那些“我是正常人”“我喜欢男生”不是从阮绵绵嘴里说出来的真实想法,而是一阵风,吹过去就该散了。

      阮绵绵站在书柜前,看着季渡,眼泪还在流。她的嘴唇在动,想再说一遍“不要”,想说“我不会再来了”,想说“我要转学”。但那些字全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说不出口。她不敢转学。她不敢跟妈妈说“这个老师吻了我,我受不了了”。她甚至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因为她知道妈妈会说什么——“你怎么这么麻烦?”“转学多贵你知道吗?”“你换个学校就能学好数学了?”或者更可怕的,妈妈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我已经够累了,你别给我添乱”的眼神。

      她承受不起那个眼神。

      所以她只能站在那里,哭着,发抖着,做着她唯一会做的、最无力的反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可以”,她只是沉默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经过季渡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她的肩膀擦过季渡的桌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夹着尾巴逃出了那间屋子。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阮绵绵没有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的眼泪一路洒过去,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像某种无声的、没有人会解读的求救信号。

      她不知道的是,季渡坐在办公室里,保持着被她推开后的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办公桌上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她低下头,看到阮绵绵落在桌上的那支铅笔——笔杆上还留着阮绵绵握过的温度,早已散尽了。

      季渡把那支铅笔捡起来,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她翻开教案本,在明天的那一页上写了两个字:“补课。”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红笔,把它们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红色的笔迹穿透了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两道深深的凹痕。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这个时候,阮绵绵还是会来的。不是因为阮绵绵想见她,是因为阮绵绵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她——季渡闭了一下眼睛——她利用了这一点。

      她利用了阮绵绵的无处可去。

      这个念头比任何人的指责都让她觉得恶心。但她没有停下来。不是不能,是不想。她像一台刹车坏了的车,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在踩油门。因为她唯一怕的——不是摔下去,是停下来之后,她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季渡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锁上门。高跟鞋叩在地面上,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和每一天一模一样。没有人看得出来,这把刀刚刚又在自己的鞘里,划出了一道新的伤口。

      第二天补课,阮绵绵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已经在心里把各种可能性预演了无数遍——季渡会不会又亲她?如果亲了,她该怎么办?再推开一次?还是直接跑掉?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在口袋里藏一把美工刀,但那个念头太可笑了,她自己都觉得荒诞。

      季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试卷,红笔搁在手边。看到阮绵绵进来,她只是抬了一下下巴,说:“坐。”语气和昨天、前天、每一次补课一模一样。阮绵绵慢慢坐下,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后仰,和桌沿保持着距离。她像一只被吓过太多次的猫,缩在椅子边缘,随时准备逃跑。

      季渡讲题。从头到尾,季渡只是在讲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红笔在试卷上圈出错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讲到关键步骤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等阮绵绵在草稿纸上跟着写一遍,确认写对了再往下讲。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眼神。她的手指握着笔,始终在纸面上,没有越过桌面的中线。

      阮绵绵一开始还在戒备。她的后背僵直,肩膀绷着,每听到季渡翻页或换笔的声音都会轻轻抖一下。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季渡真的只是在补课。什么都没有发生。阮绵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不是相信了季渡,而是她太累了。那种时刻保持警惕的状态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她撑不住了。

      补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阮绵绵把作业本收进书包,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声音很小。季渡“嗯”了一声,没有抬头。阮绵绵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她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松了一口气。也许季渡终于想通了。也许她说的那些话——“我是正常人”“我喜欢男生”——终于被听到了。也许从今以后,她们真的就只是老师和学生了。她不敢完全相信,但她愿意这么想。她需要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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