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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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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狱
阮绵绵没有生病。
但她请了病假。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床上缩成一团,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接起电话,听到那头问“怎么没去上学”,她的嘴唇动了几下,说出来的是“我发烧了”。
声音又轻又哑,连她自己都信了。
妈妈没有多问,只说“多喝热水”,挂了。阮绵绵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又闷又黑,呼吸出来的热气糊在脸上,但她不想掀开。她不想看到光,不想看到外面的世界,不想看到任何和“学校”有关的东西。
学校。
这个词现在像一个诅咒。
她闭上眼,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播放那些画面——不是她自愿的,是大脑自己动的,像一个坏掉的投影仪,不停地、反复地、一帧一帧地把那些画面打到她眼皮上:傍晚的教室。空无一人。季渡坐在她右手边,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那股冷冽的、混着烟草和洗衣液的味道。季渡转头看她,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是另一种东西——灼热的,危险的,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半,刀刃上的寒光已经晃到了她的眼睛。
然后是那只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扣上了她的后颈。冰凉的指尖贴上她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血液都凝固了。她想动,但动不了。她想喊,但喊不出。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是嘴唇。
凉的。带着烟味的。压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不是浪漫的那种坠——是那种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的、风在耳边呼啸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恐惧。
纯粹的恐惧。
阮绵绵在被子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梦中猛地推醒。她睁开眼睛,眼前是黑暗的被子内壁,上面有一小块干掉的泪渍,硬硬的,硌着她的脸颊。她发现自己又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不是在回忆。她是在经历。那个吻像一个烙印一样烫在她身上,随时会被唤醒,随时会重新贴上来,让她无处可逃。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教室回到家的。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些碎片: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钥匙插不进锁孔,手抖得太厉害了。
她不记得季渡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说了“天黑了,送你回去”,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得像在说“这道题选C”。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没有被吻。好像她没有在自己的老师嘴里尝到烟味。
季渡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不行。因为她不是那个吻别人的人。她是那个被吻的人。那个被按住后颈、被压住嘴唇、被自己的老师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亲吻的人。她没有选择。季渡没有问她“可以吗”,没有给她任何说“不”的机会。季渡只是做了。然后在做完之后,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人一样,说了一句“天黑了”,转身走了。
阮绵绵把被子掀开,猛地坐起来。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让她觉得恶心。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那种灼烧感从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烧得她想尖叫,但她叫不出来。
她不想再去学校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不可能走进那间教室,不可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可能抬头看到季渡站在讲台上,用那双凉薄的眼睛看着她,用那个冷淡的声音说“把书翻到第七十二页”。
她做不到。
学校已经变成了一个她无法呼吸的地方。走廊、楼梯间、办公室门口、那间补课用的空教室——每一个角落都有季渡的痕迹。不,不是“痕迹”,是季渡本人。季渡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在食堂,在校门口,在操场的另一边。季渡无处不在,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学校都罩住了,而她是一只被网住的小虫,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最让阮绵绵恐惧的,不是季渡会再做什么。最让她恐惧的是——她不知道季渡会不会再做什么。
那天晚上之后,季渡没有找过她。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上课的时候,季渡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去,和扫过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不,比扫过其他学生更短。几乎不停留。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阮绵绵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她没有。她反而更害怕了。因为季渡的沉默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沉默,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选择不提”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重,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雷,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炸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想知道。她不想参与。她不想和季渡有任何超出“师生”的关系。不,她连“师生”都不想要了。她只想从季渡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像一滴水从桌面上被擦掉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但她做不到。因为季渡是她的老师。她每天都要上她的课。她的数学成绩还在及格线边缘挣扎,她还欠着两份没交的作业,她的座位就在季渡视线最方便覆盖的位置。
她逃不掉。只要她还在这个学校,她就逃不掉。
所以她要请假。请一天的假,两天的假,三天的假——能请多久就请多久。也许请着请着,她就不用回去了。也许请着请着,她就可以从这所学校消失,转到另一所没有季渡的学校,开始新的生活。在那里没有人会吻她,没有人会用那种让她全身发凉的眼神看她,没有人会让她觉得学校是一个随时可能发生可怕事情的地方。
阮绵绵拿起手机,翻到班主任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老师,我今天还是不舒服,想再请一天假。”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想再加一句“能不能帮我办转学”,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班主任会问“为什么”。而她没办法说真话。她没办法对任何人说“我的数学老师吻了我,我觉得很恶心,很害怕,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学校了”。
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想保护季渡,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意味着那不是她做的一个噩梦,意味着那些触感、气味、温度都是真实的——真实的、发生在她身上的、她无法抹去的。
她宁愿那是一个噩梦。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在那个傍晚留在那间教室里。她宁愿自己的数学成绩再差一点,差到季渡根本不想给她补课。她宁愿自己是一个季渡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学生,就像之前所有那些年里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被关注,不被记住,不被吻。
被关注的感觉,她曾经以为是甜的。季渡给她润喉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季渡记住她喜欢草莓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季渡问她“发生什么事了”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都不是“被关注”。那些是“被盯上”。季渡不是在对她好——季渡是在靠近她,一步一步地,像一只猫靠近一只不知道危险已经来临的麻雀。润喉糖是第一步。草莓糖是第二步。补课是第三步。那个吻是第四步。
阮绵绵不想要任何一步。她只想回到第一步之前。回到季渡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回到她只是“三班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的时候,回到她不需要在每个上学的早晨都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恐惧——的时候。
她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她不想去学校。她不想看到季渡的脸。她不想在任何地方闻到烟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按住后颈。她不想再尝到烟味。她不想再想起那天傍晚教室里的斜阳、课桌的边缘、还有那只扣在她后颈上的、冰凉的手。
但那些东西不在外面。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在她嘴唇上,在她后颈的皮肤里,怎么都赶不走。她可以不去学校,但她没办法不去想。她可以不见季渡,但她没办法让那个吻消失。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道被烙上去的疤,不疼了,但永远都在。
阮绵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不是慢慢沉,是像被人绑了石头扔进水里一样,直直地往下坠。水从鼻子、耳朵、嘴巴里灌进来,冷得她整个人都在缩。她看不见水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想起小时候掉进游泳池的那次。水很蓝,阳光从水面上透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拼命往上蹬,但脚够不到底,手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淹没、吞噬。她被救生员捞上来的时候,趴在池边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出来了。
那次之后,她有很长时间不敢靠近游泳池。
现在学校就是那个游泳池。季渡就是那个淹没了她的水。她不想再去学了。她不想再靠近了。她不想再被淹一次。
阮绵绵把手机拿过来,打开了班级群。群里有人在发今天的作业,有人在问明天的考试范围,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她觉得荒谬。她的世界已经塌了,但这些人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他们不知道昨天傍晚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那间空教室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们不知道她正在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吞噬。
她想告诉他们:你们离季渡远一点。她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老师。她会靠近你,会对你好,会让你觉得你是特别的,然后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在你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会吻你。然后她会在吻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一句“天黑了”,转身走掉。
她会让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错。因为她什么都记得,但她什么都不说。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重到你觉得自己要被压碎了,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你,眼神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阮绵绵没有发。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明天她也不会去学校。后天也不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也许永远都不会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说,不知道怎么跟班主任解释,不知道怎么面对任何人的任何问题。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地方,她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那不是一个学校。
那是一个有季渡的地狱。
而地狱的门,是她自己走进去的。她不应该在放学后留下来补课。她不应该收下那些润喉糖。她不应该觉得“被人关注”是一件好事。她不应该让季渡靠近她。她不应该——她不应该在那天晚上,季渡吻她的时候,攥住她的袖子。
那是她最恨自己的地方。她恨自己当时没有推开。恨自己没有偏头。恨自己没有在那只手扣上后颈的那一刻站起来,说“不要碰我”。
但她没有。
她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僵在那里,任由那条蛇缠上来,连眼睛都没有闭。
她恨自己。恨到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缩到没有人能看到她、没有人能碰到她、没有人能让她再经历一次那种全身凝固的感觉。
她已经把自己缩得够小了。她一直是小的。安静的。不惹事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就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但季渡还是找到她了。
季渡看到了她。在所有那些人里,季渡偏偏看到了她。
这不是幸运。这是诅咒。
阮绵绵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说话。她不想再想了。她只想睡过去,睡到这一切都过去,睡到她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吻只是一个噩梦,睡到季渡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她不需要害怕的数学老师。
但这不是梦。
她的嘴唇上,还有那个吻留下的、已经快要消散的、最后一点点的——
她不想让它有任何名字。
她只想把它忘掉。
但她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