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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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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执
季渡知道自己是错的。
从第一个吻开始,她就知道。从她把阮绵绵抵在门板上的那一刻,从她的手指沿着那条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摸的时候,从她在升旗仪式上、在几百人背后、把手伸进阮绵绵校服下摆的那一瞬间——她都知道。知道这是错的,知道这是犯罪,知道她正在毁掉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也在毁掉自己。
但她停不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这两个词的区别,季渡分得很清楚。不想停是选择,停不下来是失控。她失控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阮绵绵第一次推开她、哭着说“我是正常人”的那天晚上。她坐在车里,看着阮绵绵房间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像她自己的心一样——明明灭灭,没有一刻安宁。那天晚上她对自己说:到此为止。
但“到此为止”是她说过的最大的谎。
第二天看到阮绵绵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昨晚做的所有决定——保持距离、不再单独见面、把补课推给课代表——全部碎成了粉末。她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追着阮绵绵的身影,从门口到座位,从坐下到拿出课本,从低头到抬头。她贪婪地、饥渴地、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看到食物一样,看着阮绵绵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她咬笔帽,她在笔记本上写字时舌头会不自觉地舔一下下唇。
季渡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指节泛白。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走下去,没有在所有人面前把阮绵绵从座位上拉起来,没有把她按在黑板上吻她。她忍住了。但那种“忍住”不再是以前的“克制”,而是一种暴力——对自己的暴力。她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代替理智,用血腥味压住欲望。
没用的。什么都压不住了。
季渡开始做梦。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是清晰的、完整的、每一帧都像刻在脑子里的梦。梦里的阮绵绵不穿校服,穿着她没见过的那种衣服——白色的,薄的,像一层雾。她站在阮绵绵身后,就像升旗仪式上那样,但周围没有人了,没有国旗,没有国歌,没有几百双眼睛。只有她们两个。
她的手从阮绵绵的腰侧滑上去,沿着那根她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慢慢地、像朝圣一样往上。阮绵绵在她怀里,没有推开,没有说“我是正常人”,没有哭。阮绵绵只是偏过头,露出那一截细白的后颈,像一只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猎食者的兔子。然后季渡就醒了。醒在凌晨三点,心跳快得像要死掉,身体的某个部分疼得让她蜷缩起来。那种疼不是生病,是渴望。是那种深入到骨头缝里的、像蛆虫一样啃噬她的、让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一个人的渴望。
她想要阮绵绵。不是“想吻她”“想抱她”的那种想要。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接近野兽的那种想要。想把她揉碎了吞下去,让她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想把她锁在一个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让她永远不能离开。想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属于谁的——哪怕“属于”这个词本身就不应该用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系上。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了。以前她还会说“我是老师,她是学生”,用职业道德给自己划一道线。现在那道线已经被她踩烂了,烂到连痕迹都没有了。她站在阮绵绵面前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老师”,没有“学生”,没有“对”和“错”。只有一个念头,简单、粗暴、像诅咒一样反复播放——要她,要她,要她。
季渡开始不在乎了。不在乎阮绵绵会不会恨她,不在乎阮绵绵会不会觉得她恶心,不在乎阮绵绵会不会在某一天终于鼓起勇气告诉校长、告诉妈妈、告诉所有人。她甚至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开除、被逮捕、被毁掉。那些东西在她心里已经没有重量了。唯一有重量的东西叫阮绵绵。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舍不得搬开。她宁愿被压死,也不愿意失去那块石头的重量。
她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上课的时候,她会故意走到阮绵绵座位旁边。不是讲题,不是提问,就是站在那里——站在她身边,近到阮绵绵的校服袖子能碰到她的风衣下摆。她站在那里的时长比正常的“老师巡视”要久得多,久到旁边的同学都开始侧目。阮绵绵低着头,脸埋在课本后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季渡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你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你嘴上说“我是正常人”,但你的耳朵告诉我,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
她开始给阮绵绵发消息。不是补课的事,不是作业的事,是那种——没有正经内容的、不需要回复的、只是为了让阮绵绵知道“我在想你”的消息。
“今天你头发扎起来好看。”
“你中午没吃饭。”
“下雨了,伞在办公室,来拿。”
阮绵绵从来不回。但季渡知道她看了。因为每次消息发出去之后,下一节课上阮绵绵的耳朵就会红一整个课时。季渡觉得那个红色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比任何晚霞、任何玫瑰、任何她见过的红色都好看。因为那个红色是她制造的。是她用自己的存在,在阮绵绵的皮肤上点燃的。
她开始幻想更远的事。不是吻,不是摸,是更重的、更深的、更彻底的——她想要阮绵绵的全部。不是“想要了解她的全部”的那种“全部”,是想要占有她的全部。想要她的过去、现在、未来,想要她的眼泪、笑容、沉默、尖叫,想要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季渡知道这种想法是病态的。她也知道病态的不是“喜欢”,是“喜欢到想把人吃掉”。但她控制不住了。她的理智像一个被虫蛀空的苹果,外表看着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全是洞,每一个洞里都住着一只叫“阮绵绵”的虫子。
她开始不在乎阮绵绵怎么想了。
以前她还会问自己:她会不会觉得我可怕?她会不会被我吓跑?她会不会恨我?现在她不在乎了。恨也好,怕也好,跑也好——只要阮绵绵还在她的视线里,只要她还能在每个周一升旗仪式上站在阮绵绵身后,只要她还能在每个补课的傍晚把阮绵绵抵在门板上。她不在乎阮绵绵的心里装的是爱还是恨,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她只在乎阮绵绵的身体没有推开她。因为身体不会说谎。阮绵绵的嘴唇会说“我是正常人”,但她的身体在季渡的手指下微微发抖的时候,那种抖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恐惧。
季渡分得清恐惧和别的什么。恐惧是僵硬的,是冷的,是缩起来的。阮绵绵不是。阮绵绵在她怀里的时候是软的,是热的,是微微向前倾而不是向后缩的。她的呼吸会变深,她的睫毛会颤,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季渡的衣角——就像第一次那样,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季渡看到这些信号,像一只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本能了。既然阮绵绵的身体给了她回应——哪怕阮绵绵的嘴永远在说“不要”——她就要。她不管了。
她不管阮绵绵第二天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被窝里哭,会不会在日记本上写“我恨季渡”。恨也是一种连接。恨意味着她在乎,意味着她无法无视,意味着季渡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谁都替代不了的位置。季渡宁愿被恨,也不愿意被忘记。
最近一次补课,季渡做了一件她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
她把阮绵绵抱到了办公桌上。
阮绵绵的腿悬在半空中,校服裙摆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细瘦的小腿。季渡站在她两腿之间,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阮绵绵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整张脸都是那种让人心碎的、被揉过的粉白色。
“季老师……”她的声音在抖,“有人会进来的……”
季渡没有回头。门没锁,窗外还有学生在打球,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她知道危险,她知道随时可能有人推门进来,看到一个老师把一个学生放在办公桌上、站在她两腿之间。她不在乎。不是“不害怕”,是“不在乎”。害怕和“想要”比起来,太轻了。她对阮绵绵的想要重过一切——重过职业,重过名声,重过自由,重过生命。
“让他们进来。”季渡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坐在我桌上的。”
阮绵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手,那只总是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又一次攥住了季渡的衣角。这一次季渡没有让它空着,而是握住了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十指相扣。阮绵绵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季渡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阮绵绵感受自己的心跳——快到不像话,快到像一个正在发作的心脏病人。
“你感觉到了吗?”季渡的声音哑了,“这都是因为你。”
阮绵绵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按在季渡的心口,一动不动。她的眼泪还在流,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校服上,滴在季渡的手背上。季渡没有擦掉那些眼泪。她要它们留在自己皮肤上,凉凉的,咸咸的,属于阮绵绵的。她要记住这个感觉。
“你可以走。”季渡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你可以告诉校长,可以报警,可以让我这辈子都当不了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不会。”
不是疑问,是陈述。季渡看着阮绵绵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兔子一样的、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恨,不是爱,不是恐惧,不是享受。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的、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终于放弃了撞笼壁的那种——算了。阮绵绵低下头,额头抵在季渡的肩膀上。她没有推开,没有说“不要”,没有说“我是正常人”。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轻轻地、慢慢地、像一只终于走累了、不想再走了的小动物,靠在了一棵不该靠的树上。季渡的手环上了她的后背,把她从办公桌边沿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用力地、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着。
她不在乎阮绵绵会不会窒息。不在乎阮绵绵会不会觉得疼。不在乎阮绵绵明天会不会后悔。她只在乎这一刻——阮绵绵在她怀里,软的,热的,没有推开她。这一刻,季渡觉得自己完整了。像一个被劈成两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哪怕这个拼图是错的,哪怕这两块碎片本不属于彼此,哪怕拼在一起之后只会互相割伤、互相磨损、互相把对方弄得鲜血淋漓——她不在乎。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忍了。
季渡把脸埋进阮绵绵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奶糖的味道,甜的,软的,像阮绵绵本人。她想把这个味道刻进自己的肺里,刻进自己的血液里,让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样就算有一天阮绵绵离开她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的身体里还留着她的痕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提醒她,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叫阮绵绵,软软的,甜甜的,像一颗大白兔奶糖。而她曾经拥有过她,哪怕是以最错误的方式。
季渡闭上眼睛。她不想明天。不想下周一。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那一天。她只想现在。现在,阮绵绵在她怀里,安静地、顺从地、像一个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她把阮绵绵抱得更紧了。紧到阮绵绵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被勒疼了。但季渡没有松手。她松不开了。她的手已经不听她的话了,她的心也不听她的话了,她整个人都不听她的话了。她是一辆刹车彻底坏掉的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下坡路上,越滑越快,越滑越快。她知道前面是悬崖,但她没有踩刹车。她甚至松开了油门,让重力拽着她往下坠。
因为她想看看,坠到底的时候,她能不能和阮绵绵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阮绵绵,哪里是骨头,哪里是血肉,哪里是对的,哪里是错的。就是一摊。两个人,变成一摊。
也许那就是她要的答案了。不是被爱,不是被原谅,不是被救赎。就是融为一体。哪怕是以毁灭的方式。
窗外,天黑了。走廊上最后一批学生也走了。整个学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季渡和阮绵绵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抱在一起,像两具还活着的尸体。她们都知道这是错的。但没有人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