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阮绵绵没有起床。她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窗帘没有拉开,房间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她的枕头上,像一把很细很细的刀,把她的脸切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光里的那半是苍白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影里的那半看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季渡端着早餐走进来,煎蛋,牛奶,一片吐司。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伸出手,想把阮绵绵脸上的碎发拨开。阮绵绵缩了一下。

      季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是愤怒,不是受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样的东西——她知道阮绵绵在怕她。不是那种“陌生人”的怕,是那种“我知道了你会对我做什么”的怕。阮绵绵的身体记住了昨晚的一切,记住了那些牙印,那些淤青,那些被压住不能动弹的瞬间。她的身体在季渡的手指靠近的时候,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缩。不是躲,是缩。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季渡找不到她,小到没有人能找到她。

      季渡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看着阮绵绵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那个膨胀的东西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她应该心疼的,应该难过,应该问“你怎么了”。但她没有。她只觉得——你缩起来的样子真好看,让我想把你揉得更碎。她知道自己有病,但她不知道病叫什么名字。也许叫“爱”,也许叫“占有”,也许叫“变态”。她不在乎。病就病吧,只要阮绵绵还在她身边,病一辈子都可以。

      “吃早饭。”季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阮绵绵没有动,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轻轻抖。她在哭。无声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季渡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抖,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还在拼命挣扎的小动物。她的手抬起来,落在阮绵绵的肩膀上。阮绵绵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人拉满的弦。她没有推开,没有躲,只是绷在那里,等着季渡的下一个动作。季渡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背,轻轻地拍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阮绵绵的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从绷紧的弦变成了软塌塌的、没有骨头的、任人摆弄的布偶。

      季渡低下头,嘴唇贴在阮绵绵的后脑勺上。头发是软的,细细的,贴着她的嘴唇。

      “你永远都是我的。”季渡说。不是情话,是陈述句。是一个她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事实。

      阮绵绵没有回答。她的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枕头,在枕套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湿漉漉的圆点。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躺在那里,被季渡拍着后背,像一只受伤的、被人捡回家的、不知道会被治好还是会被吃掉的小动物。

      季渡开始限制阮绵绵出门。起初只是“最好别出去”——像一句随口的建议,阮绵绵没有在意。她本来也不爱出门,在家里待着挺好,有季渡,有兔子,有窗台上的绿萝。后来变成“出去要告诉我”——阮绵绵有一次想去楼下便利店买饮料,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季渡从厨房探出头,问:“去哪?”语气不重,但阮绵绵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不是关心,是审查。“楼下便利店。”“买什么?”“饮料。”“我帮你去买。”季渡擦了手,从她手里拿过鞋,放回鞋柜。阮绵绵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去”,但没有说出来。她不想为这种事和季渡吵架。再后来变成“没有我陪着不能出门”。季渡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不乱,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阮绵绵坐在沙发上,抱着兔子,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反复摩挲。“我总得……出去透透气吧。”“窗户开着。”“我想去公园走走。”“公园里有人。”季渡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眼神不是冷的,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黑洞,光都逃不出去。“有人会看到你。有人会看你。我不喜欢别人看你。”

      阮绵绵没有再说了。她知道再说下去,季渡会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用那双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你是不是不想待在我身边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不想离开季渡,但她想出门。这两个念头不矛盾,但在季渡的逻辑里,它们是矛盾的——出门意味着想离开,想离开意味着不爱她。阮绵绵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她闭嘴了。

      手机也被收走了。季渡说“辐射太大”,把阮绵绵的手机放进自己抽屉里,锁上了。阮绵绵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偶尔走过的行人——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年按着铃铛从楼下经过。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的,食盆是玉的,每天都有人给她梳羽毛、喂最好的谷物。但笼子还是笼子。她知道自己应该反抗,应该问“为什么”,应该站起来走到那个抽屉前,说“把手机还给我”。但她张不开嘴。因为季渡每天晚上都会用另一种方式补偿她——把她抱在怀里,吻她,揉她,在她耳边说“你是我的,你只是我的”。那种被完全占有的感觉让阮绵绵既恐惧又上瘾。像一种烈性的毒,明明知道它在杀死自己,但戒断反应更可怕。所以她选择继续吸。

      她开始习惯这个笼子了。习惯到如果有一天季渡把门打开,她可能也不会走出去。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外面的世界有红绿灯、有斑马线、有陌生人、有无数种可能。那些可能太多、太乱、太吵,她处理不了。她只处理得了季渡。季渡是一种虽然疼但简单的存在——你顺从我,我宠爱你。阮绵绵可以做到,她一直在做。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季渡出门买东西了,不在家。阮绵绵听到客厅座机响的时候,愣了很久——座机几乎没人打,她甚至不知道这台电话还能用。她走过去,拿起听筒。“喂?”“绵绵啊,是我。”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带太多情绪。阮绵绵的手指攥紧了听筒。“妈……”“我下周六过去看你。你那个转学的学校办得怎么样了?老不打电话,我也不放心。”阮绵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她怎么让妈妈看到她现在的生活——住在“老师”家里,没有上学,没有社交,每天穿着季渡的旧T恤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她怎么解释她的手机被锁在抽屉里,她的活动范围不超过这间屋子的一百平方米?她怎么解释她脖子上的淤青、手腕上的勒痕、眼里那种被驯化了一样的温顺?“绵绵?你在听吗?”“在……在的。”“那就这样,下周六,我到车站给你打电话,你来接我。”“嗯。”妈妈挂了电话。阮绵绵站在座机前,握着听筒,里面只剩忙音。

      季渡回来的时候,阮绵绵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季渡放下手里的袋子,面无表情地说:“让她来。”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那天晚上,季渡把阮绵绵按在墙上,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要是敢跟她走,我就把你锁在卧室里,永远别想出来。”阮绵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摇头,说“不会的”,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玻璃。季渡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阮绵绵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了。然后季渡松了力道,把她抱到床上,一遍一遍地吻她,吻到她哭累了,吻到她闭上眼睛,吻到她在这个人的气息里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季渡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一杯温水。纸条上是季渡的字迹,锋利的,像刀刻的:“我去见你妈。你在家等我。别出门。”阮绵绵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在“别出门”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她不知道季渡会对妈妈说什么,不知道季渡会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理由来打发这个从另一个城市赶来看女儿的女人。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问“阮绵绵在哪里”,会不会说“我想见她”,会不会执意要进这扇门。她只知道她必须坐在这里,等着,像一只被拴在院子里的狗,等着主人回来,等着主人告诉她结果是什么。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阮绵绵看着那些自由的、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就可以飘来飘去的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让妈妈来。如果妈妈来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把她带走?如果妈妈要把她带走,她会不会跟妈妈走?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季渡的纸条在她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心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里都是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想被救走,还是想留下来?

      她等了很久。久到那杯温水凉了,久到窗外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久到她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门锁响了。季渡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脸色和出门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阮绵绵看着她换鞋、脱风衣、把袋子放在桌上。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你妈走了。”季渡说。“她……说什么?”“她说你变漂亮了。说让季老师多照顾你。”季渡走到阮绵绵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她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出来见她。她没有问你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她什么都没有问。她根本不关心你。”

      阮绵绵看着季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胜利,只有一个陈述事实的平静。她知道季渡说的是真的。妈妈走了一千多公里来看她,到了门口,没有见到她,然后就走了,连“让她出来一下”都没有说。不是季渡不让,是妈妈没有坚持。妈妈从来不坚持。在妈妈的生命里,阮绵绵一直是一个可以“算了”的事情。“你只有我了。”季渡说,吻了阮绵绵的额头。阮绵绵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想说“我还有你啊”,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她知道,有季渡和“有”别人不一样。有季渡是一种被关起来的有,是一种不能出去的有,是一种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再也不能有其他人的有。

      那天晚上,季渡格外温柔。她没有咬她,没有留印记,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慢慢地、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怕碎掉的东西。阮绵绵在季渡的怀里哭了一场,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季渡知道她在哭,但没有安慰她,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阮绵绵觉得自己和季渡之间没有缝隙,紧到分不清哪些眼泪是自己的、哪些是季渡的。她们像两块被烧化了的玻璃,粘在一起,冷却后变成了一块,再也分不开。不是不能分,是分开就会碎。

      季渡要出差。不得不去的那种——家里生意上的事,父亲打了三个电话,最后是命令的语气。季渡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阮绵绵从客厅看过去,只看到季渡的背影,笔直的,但肩膀微微绷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季渡绷着肩膀的样子,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季渡不想离开她。季渡和她一样,害怕分离。

      “三天。”季渡回到客厅,坐在阮绵绵身边,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最多三天。我会尽快。”阮绵绵点了点头。季渡出差前的那个晚上,把冰箱塞满了。冷冻层是她包的饺子,冷藏层是切好的水果、洗好的蔬菜、分装好的牛奶和酸奶。每一盒都贴了便签纸,写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二晚上吃这个,周三中午热一下这个。”季渡指着冰箱里的盒子,一个一个地交代。阮绵绵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季渡检查了门窗,确认每一扇窗都锁好了。她检查了煤气阀门,确认关紧了。她检查了热水器的温度,调到了一个不高不低的档位。她在阮绵绵的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里装了一个定位软件。“让我知道你在哪。”季渡把手机递给阮绵绵,看着她,“不要关定位。不要关机。我打电话的时候要接。不接的话,我会立刻回来。”

      阮绵绵接过手机,握在手心里。手机的重量让她觉得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个东西了。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任何人在找她。季渡走的那天早晨,在门口抱了她很久。紧到阮绵绵的肋骨被勒得生疼,紧到她的脸被压在季渡的风衣扣子上,硌出一道红印。她没有挣扎,她甚至希望再紧一点,紧到她不需要呼吸,紧到季渡可以直接把她揣进口袋里带走。

      “你敢跑。”季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是威胁,是陈述,“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要去多远的地方,我都会找到你。找到你之后,你就再也别想出来了。”阮绵绵摇头,说“不会”。她不知道自己说的“不会”是不会跑,还是不会让季渡找到。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季渡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变得很空。不是那种安静的空,是那种被人抽走了心脏的空。阮绵绵站在玄关,看着季渡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她的拖鞋挨着季渡的,一大一小,像两只靠在一起睡觉的猫。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季渡把她的时间都填满了——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看书,几点被爱。现在时间是一大块空白的、没有形状的、不知道怎么填的东西。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在厨房里打开冰箱又关上。冰箱里的便签纸贴得整整齐齐,季渡的字迹锋利而工整,每一张都写着日期和菜名。阮绵绵把“周二”的那张撕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贴回去了。

      第一天,她吃了季渡包的饺子。煮的时候水放少了,有几个破了皮,馅漏出来,汤变得浑浊。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那碗破了的饺子,吃着吃着就哭了。不是因为饺子不好吃,是因为没有人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有人问她“好吃吗”,没有人说“慢点吃,烫”。她以前觉得季渡的这些问题是唠叨,现在没有了,才知道那些唠叨是她被在意的证据。没有人在意她了。她给季渡发了一条消息:“饺子破了。”季渡没有回。过了十分钟,季渡打来电话,声音很急:“怎么了?哪里破了?你烫到了没有?”阮绵绵听着那个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没有。就是破了几个。”“吓死我了。”季渡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你小心一点。明天那个菜,先把锅烧热再倒油。”阮绵绵“嗯”了一声,没有说“我想你”,但季渡好像听到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想你了。”

      第二天晚上,她给季渡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季渡秒回:“想我了?”阮绵绵打了“嗯”,删掉了。打了“有一点”,删掉了。打了“还好”,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句号。季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阮绵绵熟悉的、让她既怕又想的沙哑。“等我回来。好好疼你。”然后挂了。阮绵绵握着手机,把脸埋进季渡的枕头里。枕头上有季渡的味道——新的洗衣液,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她恨自己这样想季渡,恨自己在季渡不在的时候像戒断反应一样难受,恨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季渡就活不下去的人。但她控制不住。季渡把她的翅膀剪断了,她飞不起来了,只能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等着主人回来喂食。更可怕的是,她不想飞了。飞翔太累了,被关着多轻松。不用自己做决定,不用面对外面的世界,不用在每个深夜问自己“我是谁”“我要去哪里”。她只需要等季渡回来,被季渡抱,被季渡吻,被季渡揉进骨血里。这就是她的人生了。

      第三天,季渡提前回来了。阮绵绵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跑到玄关。季渡推门进来,风衣上带着外面的凉气,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她看到阮绵绵光着脚,皱了皱眉。“不穿鞋。”阮绵绵没有回答,扑上去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季渡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紧到季渡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季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很少见的、嘴角弯得很深的、眼睛里有光的笑。她把手里的袋子踢到一边,把阮绵绵整个人抱了起来,像抱一个小孩。阮绵绵的双腿环着季渡的腰,手臂搂着季渡的脖子,脸埋在季渡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季渡抱着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松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