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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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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立马抽刀捅向自己腹部,捂住溢血处半跪着向他行礼:“属下一时不察,冲撞了护法,自请谢罪,请护法饶命!”
谢之訸缓缓垂下眼,看着他,突然抬脚踩住了刀柄,狠狠往下!那人忍不出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然而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处,生怕脏污的血染到地毯上。所以人都知道,这位尊贵的护法大人眼里容不得一点脏污,只要见到,他必然抽出短刃,为什么是短刃?因为那是最快给予人痛苦的利器,送人如入无间炼狱。
本来打工就烦。谢之訸一边加大力度一边抱怨着。他眼里的倦意翻卷,正要抬眼,目光骤然凝在黑衣人另一只手上。
黑衣人会意,谄媚地献上手中的玉佩:“这是属下从京城宁家夺来的护龙玉,正打算向左执事复命。”
谢之訸接过玉佩,玉佩对他的接触十分抵抗,手上的魔气如蒸汽般消散,耳边有刺耳的尖声。他淡淡道:“我从不徇私,既然你受伤,这东西我亲自带给他。退下吧。”
他背过身一挥袖,黑衣人立马连滚带爬地走了。
耳上的坠子伴随他的动作晃悠很快恢复静止。花楼中来来往往的人醉生梦死,歌女的歌声在缭绕的烟雾中穿行。隔绝一切的包厢内,左散鱼看着桌前突然出现的男人也不惊讶,自顾自抬了抬握着酒杯的那只手,酒水一滴也没撒出来:“请。”
谢之訸把手里的玉佩抛给左散鱼,没等他说完就坐下,沉默着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左散鱼把手里玉佩如烫手山芋般左右摆弄,惊呼:“好烫好烫。”
“哪阵风把无相大人吹来了,要我说,杀教中反贼这种小事就得让手底下人去做,哪有劳烦大人的。”说着,左散鱼又命令管事上了一壶酒。
“一个不要命的小东西出现在我殿中,我就顺手帮他带个东西。”谢之訸面具底下的脸颊微微泛红,醉意上涌。
“嗨,因为我让他偷个护龙玉就昏了头?不值当啊,难道是为了无相大人?”左散鱼拉长了语调,“也是,护法大人无情面具之下的脸,我还没看过呢。”
“左散鱼。”
“嗯?”
“不要擅自干预人间气运,你知道的吧。”
“……知道,怎么不知道。但我只是想帮一个朋友的忙。”左散鱼不声不响间又喝光了一壶酒。
“嗒”
谢之訸轻轻将酒杯放在桌面上,语气平和又好像看穿了什么:“朋友?教主知道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左执事平时再能言善辩的嘴此时也牢牢地闭上了,哑口无言,无辜地看向谢之訸。
要放在平时,手底下的人早撑不住认命了,可惜此时对面坐着的是以冷酷无情闻名的九幽教无相大人。再风情万种的眼神也无法打动他。
“我警告你,凡人命数已定,你再对那摄政王心慈手软,我不介意送你们两个一起上黄泉路,做一对苦命鸳鸯。”谢之訸话里手刃狗男男的决心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左散鱼讪讪而笑,觉得自己真是自讨苦吃,不知为何,眼睛有点干涩。
谢之訸拦住左散鱼正要续杯的手:“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问。灵沧宗神器失窃一事,是不是教主的命令?”
“那哪能啊,教主对灵沧宗的事没兴趣,灵沧宗养了修仙界几乎一半的剑修,剑修脑子里天天就只有剑,哪天连饿死了都不知道。那点地就够他们苦巴巴的缩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左散鱼连人带凳子向后蹦跶了一下,双手抱臂,狡黠的目光在谢之訸的面具上移动,露出思索的表情。
正是剑修的某人对左散鱼明目张胆的眼神很是适应,摇了摇头:“那个神器有点特别,教主不可能不知道。最大的可能,这事他要管就落不着好,为了,”说着谢之訸停顿了一下,“…更远大的利益,他选择隔岸观火。”
“啪,啪”左散鱼佩服地拍了拍手,多情眼弯得像月牙。“说起来,我最近倒是听到一件旧事,”他闪电般伸出手绕过谢之訸,拣了块糕点,“戏本我看多了,这狸猫换太子的情节最为经典。不过现在世道可是进步了,如果我说,现在啊,太子就如撒出的泥点子,而狸猫要被敲骨吸髓呢,”他半咪着眼,语气半随意半感叹,“都逃不了。”
谢之訸在来之后饮了几口酒,桌上的其他东西就再也没动过了。倒是我落伍了,他在心里默默叹气。
“多谢执事指教。”谢之訸站起身,透过面具依稀可见他如墨般的眼眸。
谢之訸把左散鱼弄乱的餐盘摆好整齐:“我有事,就先走了。”
“欸,别啊!你陪陪我!除了你九幽教谁能坐下来陪我喝酒啊!”左散鱼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急急伸出手。
“谁不知道你左执事一不顺心就抓人抽骨扒皮,这叫避之不及。左执事,恕难从命。”谢之訸神识中感到竹舍外的法阵被人触动,动作更加迅速,伸手在半空中一画,眨眼消失在左散鱼面前。
竹舍外,澹汀洲敲了敲门。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并未束发,乌发随意撒在肩上。月光照在了脸的一侧,浓睫半掩,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墨玉般的眼眸此时像蒙着一层雾,使向来温和近人的脸平白生出一种妖异的错觉来。
第一万零一次被师兄的脸击中心脏的澹汀洲强忍着一巴掌拍醒自己的冲动。冷静!冷静!师兄还在看着我呢。他一只手狠狠攥住手心,几乎扎出血来。
“何事?”谢之訸沉默了一下开口。
他他他他说话了……救命!
澹汀洲瞬间放纵自己沉浸在师兄的温柔海里,控制着面部表情但还是露出一脸傻缺样:“师兄这么晚还没睡啊,好巧……咳,我是说,多谢师兄前几日帮忙。我本来想去山下凡间给师兄买赔礼,不过碰上妖修作乱,耽搁了几日。我一回来就想着和师兄道歉,一急就忘了时辰,打搅了师兄休息,”说着他脸上浮现出懊恼,“请师兄责罚。”
“好。”佩剑随谢之訸召唤从屋中腾空飞驰而出,闪电般挥向澹汀洲。
澹汀洲双眼眨也不眨,眼看着剑尖向他飞来。霎时,整柄剑转了个圈,剑柄在澹汀洲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澹汀洲绽出笑容:“我就知道大师兄舍不得罚我!”
随后喜气洋洋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匣子,拉开抽屉,一个红红绿绿刻上了足足百花图边上还有不知名歪曲的诗词还是邪恶咒文的,勉强称得上是烛台的东西躺在里面:“这是我从凡间匠人那里花重金买来的,那匠人说他卖给我背叛了祖上,现如今已经归隐田园了。师兄,多么动人的故事啊!我现在就算找也找不到人影。师兄,这是孤品啊!我知道师兄喜欢收集烛台,如果过得去眼的话,请收下吧。”
饶是表情管理再好的谢之訸此刻也觉得看了这个东西有碍修行,只觉于心不安,看了一眼双目就像被痛击般移开了。
看来灵沧宗的美育水平又倒退了几百年,谢之訸单手收下匣子,脸颊旁的长发随微风扬起又落下。“好了,快回去吧,我记得你还欠着孤云长老不少功课。”
师兄的魔鬼低语打碎了澹汀洲脆弱幼小的内心,他捂着胸口窒息地发出抽泣声:“我这就回去!”
谢之訸掩紧了门,听着耳旁消失的脚步声。他随手就把匣子丢出去,半空中盖子滑动,里面的烛台“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渣子。
他张开刚才藏在背后的手心,赫然是泛着微光的红血珠耳坠。他从房间一角的蔽眼法中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样式不同的耳饰,散发着不同的气息,其中空了两个位置。谢之訸把手里的耳坠放回原位,关上盒子丢到法阵中。
他挪动脚步,不经意间用灵力擦除地上的血迹。做完这些,谢之訸上榻打坐,像往常一样凝出一股灵力细细地探过全身筋脉,他微皱起的眉头逐渐放松,杀戮过重染上的煞气慢慢消解,灵力如同清澈的泉水涌过身体。
但当谢之訸想扩张筋脉时,灵气突然行进滞涩,如同被强行牵拉,随后毫无征兆地开始枯竭,尽显颓势。
“果然。”谢之訸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反手摸向脊骨,手指发力,筋脉贲张,似要按碎骨头里潜藏的灵魂。
几十年前,世人皆道修仙界出现了一名天才,进阶速度远超他人不到百年就结出了金丹,不愧为成为文君首徒,在剑法上出神入化,当为年轻剑修榜首。
只有谢之訸知道,在他踏入元婴期已有足足十年毫无进展,原地踏步。但自己百年来未曾有一刻敢停歇,敢停止挥剑,恃宠而骄。
本就是中人之资,难道就因为他没有天分?难道就因为他苦苦执着?天道于他修行,仁至义尽。
不过,以他这副躯体,也是情有可缘。谢之訸可惜自己的天分,可怜自己的运气,可从来没有可怜过自己。
来到现世,他不无懊恼。他上一世热衷于收获他人炙热的目光、持续不断的掌声,乐于通过一言一行轻易地戏弄他人。坦白来讲,这就是谢之訸的本性,是谢之訸的陈年旧疴,是他刮也刮不掉的凝固在皮肤底下的斑痕。
受到内心的趋使,也可能是命中注定,他选择当上偶像。给竞争对手发拉踩通稿,引导线人匿名给营销号爆料,暗示大粉引战,抢代言、压番位………谢之訸渐渐成为无可替代的选择。他最喜欢在房间里登陆粉圈账号,刷到路人夸赞他谢之訸清正纯粹,在这个复杂的娱乐圈如同一股清流,他脸上微微泛红,忍不住颤抖地发笑,仰倒着躺下,胃里充实而又温暖。
谢之訸在一次酣畅淋漓的演出后来到这个世界,“看,连上帝都爱我,不忍打断我的表演。”他自负地认定。
他如鱼得水地融入这个世界的运转,第一次通过展示剑意获得众人的惊呼使他心潮澎湃,他努力地保持面无表情,双手微微颤抖,如同获得新生。
要说他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从前遵循韵律摆出动作、弯折四肢到如今斩下利剑,挑断筋脉,他都展现出美好的姿态,如同全知全能般调整着最佳角度。伸手挡住溅往无辜孩童的鲜血、耐心教导师弟功课的大师兄是他,灭人满门、血染长阶,手提头颅的无相护法也是他。
相比作为偶像轻而易举地获得他人轻浮的羡艳、仰慕的目光,荣登榜首,以绝对优势碾压对手,那种充满着战栗、狂热的、物空一切的表情才是他想看到的。
他吸引着这些人趋之若鹜,又在榨干价值后骤然撕开自己连着血肉的皮囊,餮足地享受他们最后的尖叫。
他与这个世界如同磁极相引,也许他本来就是脱离母体的胎儿,如今终于投入怀抱,吮吸缺失多年、仍然停留在原地的营养。
谢之訸平息好翻涌的情绪,缓缓张开双眼。没关系,他想,既然根骨平平,那抽出来,换一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