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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人生天地,忽然而已 云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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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时在叶家住了两天,准确地说是两天零一个上午。
这两天里他和叶向鸣一样每天早起叠被、饭后帮着洗碗洗衣服,下午坐在叶向鸣二八大杠后座去买西瓜。棠溪明总说他不用这样,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她最近跟着王静华学花馍,于是一有时间就变着法给俩小孩做。叶淮阳给她打下手,她总嫌他手太笨,捏出来的不伦不类。
棠溪明喜欢小孩,尤其是这样漂亮但手笨笨的小孩。每当看见云起时洗衣服洗的自己满身都是,她总要蹲在旁边盯半天,最后“哈哈”笑着说一句“特别好”。
叶向鸣不服:“棠溪明女士偏心太重,我天天洗衣服你怎么不说我好?”
“你天天洗衣服那是因为你天天换,一天换两件,不洗你穿什么?光着吗?”棠溪明头都没抬。
叶向鸣哑口无言,只能瞪着云起时这个软柿子,奈何云起时不是柿子是闷葫芦,面不改色地看他。
昨天下午叶向鸣带他去东边桥洞看涂鸦,顺道在桥头打水漂。他在河边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至多打起来三四个,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气叶向鸣就可以打出来八九个。
叶淮阳常买橘子,每次都让叶向鸣和云起时先尝,每次都被酸得龇牙咧嘴。罪魁祸首叶淮阳在旁边笑出声,说“果然不甜,还好让你们先尝了”,这引起叶向鸣强烈不满“老叶你就不能买点儿好的沙糖桔”。
相比云家人找专业老师盯着完成课业和练琴,自己只能日日足不出户盯着书桌发呆,还要提防云如非和边随景吵架会不会误伤自己,叶家简直就是天堂。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是跑来借住的,是不请自来的,是来添麻烦的。昨天晚上他做噩梦,梦见棠溪明和叶淮阳说他“是个大麻烦”,听到叶向鸣说“很讨厌你”的话,吓得冷汗出了一身。
于是他在今天上午趁叶向鸣去晾衣服,走到堂屋里对还在纳鞋垫的棠溪明说了句:“棠姨,我想明天回去了。”
“怎么就要回去了?”棠溪明一愣,“在这儿过得不开心吗?”
云起时斟酌着措辞:“不是,棠姨很好,叶叔也很好,叶向鸣也……只是我住了两天也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
他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总不能一直赖着不走?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总不能真的把这里当家?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天最后哪句都说不出口。
棠溪明看了他一会儿,理解青春期少男心事多多,于是只是莞尔一笑,说:“行,那就明天。让老叶开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火车就可以。”
“他顺路。”处于家庭地位至高点的棠溪明一锤定音,不容置喙,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带着欣喜,“诶,我们一家都去吧,顺便看看城里长什么样,鸣鸣还没去过呢。”
云起时张了张嘴,这下他真说不出来什么了,棠溪明站起来去找老叶通知对方。
“老叶,你明天什么时候走?顺路捎小云回去。对,就是明天,我也想去,在城里玩半天……”
消息传到院子里时,叶向鸣愣了好久。他从来没去过城里,这次如果云起时没来他家,也许他们也不会去。
“但是去完你就要走了……我才当多久房东。”叶向鸣哭丧着脸。
可能是前段时间跟着棠溪明看了点儿电视剧,里面总有包租婆的剧情,叶向鸣也想过过收租的瘾,于是这两天总自封“房东”。
云起时想笑:“又不是不来了。”
叶向鸣不甘心,又问:“你每年都会回来吗?”
云起时一顿,因为叶向鸣说的是“回来”而不是“来”,就好像这里真的是云起时的家,他只是去另一个地方上学了一样。
他半晌才开口:“我尽量。”
晚上十点,胡同里变得静悄悄,连路灯都是恹恹的。
出了这条胡同走到街里,左拐到头有一家公共澡堂,现在整个胡同只有叶家装了淋浴热水器,甚至还有浴缸,其他居民洗澡大多要去澡堂子,或者就是烧些水在大盆里洗。
叶淮阳和棠溪明一向睡得早,九点出头隔壁房间就响起了老叶的鼾声。
年轻人便不一定了。叶向鸣刚刚才洗漱完,此时正搓着还有些湿的头发经过云起时身边,看见他似乎刚画完什么东西正往琴包里塞。
“在做什么?”叶向鸣随口问。
云起时回头,却没有回答,“洗完澡了?”
“嗯,换你去吧。”
云起时昨天才退烧,昨晚只是用热毛巾擦了擦身子,按理讲他今天是该洗个澡了,而他本人也讨厌身上黏黏糊糊的感觉,白天一直下意识地抖擞衣服,叶向鸣早就注意到了。
但此时云起时盯了叶向鸣几秒,说:“不了。”
叶向鸣奇怪地看着他。
“我没带换洗衣服。”云起时解释道。
“穿我的不就行了,你淋雨换的衣服还是我的呢。”叶向鸣更奇怪了,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就当他就要朝衣柜伸手时,云起时忽然又开口:“不是,是我没带换洗的内衣。”
这回换叶向鸣顿住了。十五岁的小孩虽然还在青春期,但该懂不该懂的基本都有了解,对私人物品很敏感,像贴身衣物叶向鸣早就不让棠溪明帮忙洗更不让她碰,甚至有时洗完挂在绳子上晾都要避开她。
叶向鸣故作轻松说:“我给你找个新的,我没穿过的。”
“明天早上我就走了。”云起时说。他这话的意思是不用这么麻烦,反正马上就要走了,回家洗也是一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想到什么于是下意识补充:“一会儿睡的时候我往边上靠靠。”
至于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身上有汗也许还有雨水残留的味道,睡觉我离你远一点”。倒不是云起时自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能让别人觉得有一丝不舒服,尤其对方还是好心收留自己的“房东”。
云起时不说还好,一说到“走”,又说今晚要离得远一点儿,叶向鸣顿时不高兴了,他憋着口气没理人,赌气似的蹲在衣柜前翻来翻去,新内裤足足找了五分钟才拿出来,然后毫不客气地甩到云起时身上。
云起时想张口,直接被他堵了回去:“不穿不准上床。”
他原本想说的是“不洗澡不准上床”,可这话听上去像是自己在嫌弃云起时一样,但这不是他的初衷,于是话到嘴边转弯换了个说法,结果听上去更怪了,好像叶向鸣在逼良从昌一样。没等他再尴尬地多说半个字,云起时拿着东西趿拉着拖鞋便去洗了。
“走得倒是干脆。”叶向鸣更不满了。
下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有病,云起时答应洗也好,拒绝也罢,他设想一下竟然都觉得心里堵得慌。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洗澡”的问题上纠结,根源也许还是在“明天云起时就要走了”这件事上。
直到浴室水声渐停,热气透过门缝飘出来,云起时在雾气里走出。
刚出浴的云起时眼神朦胧,嘴唇殷红水润,脸也是红扑扑的,显得皮肤更白了。他微微蹙眉,走进房间。
“怎么了?”叶向鸣注意到他的异样。
云起时沉默片刻,似乎有什么话很烫嘴说不出口,但在叶向鸣无比好奇下一秒好像就要撬开他嘴的眼神里,他无奈张嘴:“……有点勒。”
“……”叶向鸣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耳尖飞速染上绯红。
早知道不叫他张嘴了,简直作孽。
于是叶向鸣用了一晚上来思考为什么一个人在两年间变化如此巨大,云起时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说出如此令人难以启齿的话的。但等到鸡鸣声响,天色微亮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日上三竿,老叶把车开到胡同里,这条胡同最多只可以并排过两辆车,属于是好进不好出,但今天老叶还是开进来了。
云起时收拾好东西跟老叶说了自己家的地址,一行四人便要启程。
叶向鸣看着车窗外景色由一望无际的田地变成林立的高楼,行走的路人身上衣服越来越时尚,心里忽地一阵感慨,那些当年课本上才有的东西此时全部具象化。
一路将云起时送到一个别墅区门口,再往里外来车就进不去了,除非户主来接,但很明显云起时并不想让云家人来接,云如非和边随景更不会来。
只能送到这里了。
临下车,棠溪明女士塞给他两个罐子,里面是她自己新榨的西瓜汁和百香果汁。
“等石榴熟了让鸣鸣给你留几个好的,下次来棠姨榨石榴汁。”棠溪明如是说。
…
此后从十五到十六岁,云起时便像一只认路的候鸟,每个寒暑假都往望原飞,每次来都偷偷带一笔钱,临走时塞到棠溪明女士未来一定会注意的角落。
第一次寒假来的时候,他带了满满一书包的作业和一本新买的吉他谱。叶向鸣翻了他的书包,把那本吉他谱抽出来看了两眼,说“看不懂”,连同作业一起要塞回去,被云起时拦了下来。
“这几本习题是送你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提前送了。”
叶向鸣:“?真不用。”
但说罢他就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草稿。
云起时蹙眉:“为什么不用草稿纸?”
“懒得用呗,直接在旁边演算多方便。”叶向鸣笑嘻嘻,“帮我看看这个题怎么写。”
云家人没有成绩差的,云起时联考时稳居高位,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大概知道怎么算,于是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抛物线,写两行公式,轻轻推了回去。
叶向鸣盯着看了几秒,豁然开朗:“牛。”
云起时无奈,又端详起他的作业本,看着上面狗爬一样的凌乱字迹陷入沉思:“你们写数学作业还要用英文?”
“?”叶向鸣反应半天才听出来这是变着法儿说自己字丑呢。
云起时评价:“笨死了。”
等到下一个暑假来的时候,云起时带了个随身听,里面放着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叶向鸣能听一整天,晚上还要放在枕头边。
白天叶向鸣依旧聒噪,云起时就在旁边冷脸听,棠溪明说他俩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
晚上是最安静的时候。
叶向鸣的床原本就不大,两个快要成年的人挤在同一个凉席上,翻身还要提前打招呼。
“我要翻了。”叶向鸣说。
“翻。”
叶向鸣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压住了云起时的头发。
云起时蹙眉把自己头发扯回来:“你往那边去点。”
“我已经在边上了。”
“那你再往那边去点。”
“再往那边去点我就掉下去了。”
云起时沉默了一瞬,“那你翻回去。”
“……”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世界又安静了。
云起时没睡着,他看着叶向鸣的后脑勺上乱糟糟的头发。头发是有点长了,棠溪明说了好几次让他剪,他总说“不急等快开学再剪”。
云起时伸出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毛往下按,但还是翘起来了。
睡梦中的叶向鸣不满地嘟囔一句。
有时候俩人都睡不着时还会去后面的林子里弹琴。白天刚下过雨,晚上的空气湿漉漉的。叶向鸣打着手电走在前面,云起时背着吉他走在后面,两个人踩着湿软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
“你真的确定还要来?地上全是泥。”叶向鸣回头看他。
“嗯。”
“鞋脏了别怪我。”
“没怪你。”
他们在林子的空地上找到那块大石头。石头表面还是湿的,叶向鸣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半边,自己站在湿的那半边,干的留给云起时。
云起时把吉他抱在怀里,调了调弦。
两年过去他的手速快了很多,音准也好了不少,会了很多新曲子。
越来越多的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在两人身边打转。
“你看它们都记得你。”叶向鸣半眯着眼,手撑着石头。
云起时抬起头,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叶向鸣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不一的碎片。
十六岁的叶向鸣和十三岁时确实不太一样了。
个子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些,锁骨在背心领口上显眼地横着。手臂上的线条也变得分明,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结果。
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云起时忍不住问:“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叶向鸣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棠溪明女士还说我胖了。”
“她逗你的。”
“可能是最近打篮球打多了。”叶向鸣说,“上学的时候天天放学打球,打到天黑才回家。棠女士说我快成野人了。”
云起时嘴角微动,手指拨了下弦,一个单音在夜风里散开。
“听说文理科要分开了,”他停下忽然道,“如果真的分开你想选文还是理?”
千禧年前后,文理分科暂时取消,所有人考一样的大综合卷。但现在是2003年7月下旬,最近半年一直有小道消息说明年起要恢复文理综合,于是有一些学校在平时小测时就会把文理科分开考,说是便于老师们分析统计,还有一些嗅觉极其灵敏的早就开始让学生有侧重地练习。
县一中就是后者。
“虽然老师没说,但我们现在和分科没太大区别。我大概率选理吧,不然天天抱着理化生卷子苦恼什么。”叶向鸣看向他,“你呢?”
“我也想选理。”云起时又补充了一句,“文科我都不太好。”
“你也有学不好的科目?”叶向鸣笑了,在他印象里云起时是那种走路都要看书,把学习当吃饭的小学霸,“比如?”
云起时回忆:“比如历史吧,记不清年份事件,信息提取类的题目总觉得每个选项都对。”
这话是每个学生的通病,不只是历史,还有别的文科类题目总让人觉得每个选项都挺对,但非要选出一个更对的,这时候不得不遵从那句“三短一长选最长”的口诀了。
叶向鸣笑死了,还想问点更有意思的,于是道:“还有呢?”
云起时想了很久,犹犹豫豫道:“语文吧,上次联考才考了一百三。”
“?”叶向鸣顿时哑然,看到云起时笑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这次是在逗自己了,于是瞪着他说,“你故意的?”
“真没,实话实说。”
叶向鸣哼了一声。
云起时赶快转移话题:“说实话,你以后想考哪儿?”
叶向鸣想了半天,“不知道。能考哪儿考哪儿呗。但也不能太远,我可不想坐十几个小时火车硬座,屁股要着火。”
“想去首都吗?”
叶向鸣“噗嗤”笑了出来:“怎么大家都这么问?你想去啊?那我可得再努力努力,到时候首都见啊。”
云起时的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叶向鸣忽然发现,这个两年前精致得像洋娃娃的小孩不再像洋娃娃了,他眉骨变得比从前高,线条比记忆里硬,下颌角的弧度也变了,不再是少年人那种圆润的曲线,而是透着冷硬。他的皮肤还是那样瓷白,眼眸却深不见底。
叶向鸣忽然想起什么,问:“诶你那首曲子取名了吗,就第一次在王家给我弹的那首。”
“没。”
“每次都是还没。”叶向鸣嫌弃道,“等你取好我头发都白了。”
云起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叶向鸣带着些困意,打着哈欠仰头看着夜空:“其实有时候我挺不想让你走的,也不想让我爸走。你们每次一走就是很久。”
“下次我早点回来。”云起时道。
叶向鸣“嗨呀”一声,“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来的时候,我爸正好磕了一下回来小住几天,从那以后棠溪明女士就每天忧心忡忡的,她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出来。”
云起时微微点头:“嗯。”
他很想再说句“你也是,我也能看出来”,但也许是为了保护少男自尊,最后好心给叶向鸣留了点儿面子。
他只是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么笃定啊?”叶向鸣笑了,“怎么,现在不接‘暗杀’任务了,改当保镖了?”
云起时很无语,说:“你不是经常说我是云吗,我在天上帮你看着。”
“行吧,我同意了。”叶向鸣莞尔,他看着头顶的星星,“一转眼我居然和你认识这么久了,你现在比我还要高了。”
云起时算了算,从十三岁面前之人摔进自己怀里到今天,其实也就过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们真正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
而就在这短短三年里世界瞬息万变。大到祖国终于加入WTO,小到叶淮阳说了不下十遍准备过两年给叶向鸣买个翻盖手机当高中毕业礼物,还想在家里扯网线装电脑。这些事在几年前听上去还很遥远,而如今全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叶向鸣说:“我忽然想到一句话。”
“什么?”
“‘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叶向鸣挑眉一笑,“再过三年,你还会翻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