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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二零零 ...

  •   二零零四年一月十四日,北方小年。

      往年这个时候叶淮阳还在跑车,要到除夕前后才回来。今年他打电话说跑完这趟就歇了,提前回来准备过年。

      “老叶说想吃清蒸鱼。”棠溪明在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子桦放假没?放假回来咱们两家一起吃啊。”

      电话那头是王静华。王子桦当年中考成绩差了点儿,没考上县一中,但二中倒也凑合。二中离胡同远,王静华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房子陪读,放假了再带着王子桦回来。

      虽说年少时小打小闹不断,但俩人说到底也认识这么多年,再加上小孩总是忘性大,早年间的那些吵闹早就忘了个干净。如今二人见面只会插科打诨,偶尔王子桦也会在过年时好奇地主动问起叶向鸣关于云起时的事。

      当下,王静华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棠溪明笑出了声。

      前段时间下了雪,连高速公路都封了,最近几天才解封通车。县里路上车来车往,很快雪就在碾压下消失不见,只是自家小院还尚存些白色。

      叶向鸣就在在院子里扫雪。天已经很冷了,今早还起了雾,屋檐上的冰溜子能有几米长,他抓着扫帚的手冻得通红,大橘就蹲在台阶上看着他。

      身为一只八岁中年猫,大橘已是叶家小院儿的常住居民。棠溪明给叶向鸣织毛衣的时候顺带着给它也织了身花袄,从此棠女士在它心中的地位便一骑绝尘超过了所有人。

      都说爱屋及乌,但此猫似乎根本没学会,它上一秒对棠溪明搔首弄姿,下一秒就可以对叶向鸣翻白眼儿。

      今天叶向鸣心情好,懒得跟此猫计较。

      他手里还拿着扫帚,声音却穿过整个小院儿,兴冲冲传进里屋:“妈,我爸几点回?”

      “说是一两点吧,这才小年就开始堵车了,路不好走。”棠溪明探头,“鱼我先腌上,等他到了再蒸。中午吃完饭你和子桦别着急出去玩,咱们去新开的那家商场转转,给你们买过年穿的新衣服,让老叶付钱。”

      棠溪明女士很念旧,又习惯性照顾人,明明叶向鸣和王子桦早就过了一吃完饭就跑出去疯玩的年纪,但她还是忍不住嘱咐两句。

      十一点的时候棠溪明把鱼腌上了,十二点她把米饭又焖上。等到了一点,蒸锅的水烧开了,她站在灶台前把蒸鱼要用的葱姜丝切好,码在盘子里。

      直到两点王静华带着王子桦回来,叶向鸣开门时没看到想见的人,即使怎么藏也藏不住脸上淡淡的无奈和焦躁。

      叶淮阳还没回来,也没有来一个电话。

      正当棠溪明准备让叶向鸣去个电话时,里屋座机铃响了。

      叶向鸣去接。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喂了一声,然后脱口而出:

      “老叶你到哪儿了——”

      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电话对面说的每个字叶向鸣一定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好像就变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请问您是叶淮阳同志的亲属吗?”

      “啊?我是。”

      “叶淮阳同志于今日下午一时许在xx高速公路上发生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

      “已确认当场死亡。”

      听筒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棠溪明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鱼鳞。

      “鸣鸣?怎么了?”

      叶向鸣转过身看她,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老叶去年过年给了棠溪明一个新手机,说是当时的流行款。棠溪明平时用不着,家里也有座机,于是她虽然高兴但嘴上还是怪他乱花钱。

      此时,她鬼使神差没有接着听叶向鸣的话,而是打开了手机。一条一个小时前的未读消息映入眼帘。

      那条消息没有任何标点,短到不能再短,它写着:

      “勿忧心莫相憎劝再嫁好好活”

      在八九十年代,县里上大学的人屈指可数,一旦考上即便是大专也能包分配工作。很多县里的女孩小学毕业就早早订婚待嫁,能读到初中的便是少之又少。

      棠溪明女士常说自己很幸运,至少读到了高中,因为实在没钱才没接着读下去,无关性别她都算是整个家庭里读书读得最多的了。

      书读得越多的人,往往会有两个结果。一是成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信人必胜天,二是对生活里的事不断产生质疑却又无从解释,犹犹豫豫最终只能跟随愚昧之众一同归结于“天命”。

      棠溪明从来不说,但叶向鸣总能从细枝末节字里行间看出她信“天意”的意思。

      去岁过年时王静华家来了个远亲,那老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话却说得很利索。听人讲她很会算命,王静华又是个极其迷信的人,硬拉着棠溪明一同去算,当时叶向鸣就站在一边儿。

      他听见老婆婆沉吟半天听不懂的东西,眯着眼对棠女士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解。”

      等王静华追问什么意思时,老婆婆却拄着拐硬要离开,说什么也不张嘴了。王静华很生气,说这老人怪得很,以后再也不和他们来往。棠溪明笑了,安慰王静华说不至于,可能是老人看出她不信这些。

      那天从王家回来,叶向鸣明显感受到棠溪明比从前紧张起来了,尽管这些改变很细微,就连叶淮阳也许都不会发现,但他却注意到妈妈会忍不住蜷起手指又缓缓挣开,偶尔还会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发呆,过半晌才忽然回神。

      叶向鸣当时以为是棠溪明太累了,于是担起家里绝大多数的家务,又变着法说点儿能逗她开心的话,最后往往要以棠溪明笑得前仰后合收尾。

      但今天叶向鸣才明白,棠溪明当时的紧张根本不是因为这些。他忽而想起上高一时老叶也出过一次意外,但那太小了,小到所有人都觉得只是偶然而已,只有棠溪明不这么觉得。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因为避无可避,有一些事一早便在生活里埋下伏笔。

      死亡太远了,就像叶向鸣十三岁第一次亲历婚礼一样,他好像听说过,但总觉得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路,他和那些事永远不会相遇。以至于真正到了岔路口停下,发现那些事已跟在鞋跟之后,只徒留自己一身茫然与不知所措。

      还有四个月他就要十七岁,说起来年纪还小,小到肩膀上如何能承担那破碎的沉重与满地的狼藉。

      那天,他第一次见棠溪明声嘶力竭。

      胡同里又飘起了小雪。怎么回事呢,不是刚下完吗,怎么又下雪了呢。

      院子里的还没扫完呢。

      …

      叶淮阳的同事说,是追尾了。今天有雾,能见度低,高速上前车急刹,叶淮阳也跟着刹,却没想到后面还有一列车齐刷刷撞了上来。等人从车里搬出来时,呼吸早就停了。

      葬礼是王静华帮着操办的。其实算不上什么葬礼,也不用通知什么人,就这么大的县城有什么消息半天就能传个遍。县里人办白事惯常还是土葬,毕竟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从乡里来的,讲求“叶落归根”,用棺材装好,再一捧土埋掉,只是少了那些守灵起灵、披麻摔盆的环节。

      但棠溪明要求火葬,一切从简,说是老叶辛苦半辈子,不想人走了还受叨扰。叶向鸣看着紧闭双眼的老叶被推进火炉,他取到骨灰盒拿在手里。这明明只是个很轻的盒子,只比大橘重一点儿,他却觉得两只手才能捧起来。

      可他拿到盒子也没有实感,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眨眼就成了灰。

      当天棠溪明带他回了一次老家乡下,她找人算了个林间好地方,在那里堆了个土堆,把老叶生前穿的衣服放进去,外面插了根柳条。

      这一带都是乡土人的安息之地,地底下埋着数不胜数的尸骨,老人们说小孩子晚上是不能来的,容易被魂勾走迷路。

      叶向鸣不明白她的做法,问她为什么堆空坟。

      棠溪明说:“老叶的根在这里。人都会想家,也会想爸妈,这底下还埋着你爷爷奶奶。”

      魂归坟茔,人留念想。

      叶向鸣又问:“我的根也在这里吗?我也要回到这里吗?”

      棠溪明沉默了很久,道:“不,鸣鸣,没有人要求你应该在哪里,你总要先去看看不同的天,再决定未来的路。”

      他们在乡下待了半天就回来了。

      三天后堂屋里挂上老叶的黑白相框,相框底下就是盒子,几炷香摆在前面。远亲近亲都来探望,字里行间全是对娘俩的担忧。这些天叶向鸣见了好多人,从前见过的没见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说“爸爸走了你要挑大梁”,叶向鸣点头说“好,我都记下了”。

      棠溪明人前一改忧愁和亲戚说话,人后哭泣渐渐止息,她变得沉默了,坐在堂屋注视着门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半晌。

      直到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院子彻底安静下来。那个时候叶向鸣才忽然发觉老叶是真的走了,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抽离,他感受到醒来时真切的悲哀。

      太空了,心里自此空落落。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雪好大,他在院子里站着没几分钟便白了头。

      他和棠溪明女士一站一坐,就这样看着雪来又走,天始终是灰黑色。

      小院里静悄悄,谁都不出门,大橘时常贴着叶向鸣的脚蹭,它像是有感应般难得地在他面前扮乖。叶向鸣站累了就抱着大橘坐在台阶上,偶尔余光瞥到小时候常爬的墙头只觉得手脚无力,只能望而却步了。

      一周后,春节。

      叶向鸣小时候很喜欢看老叶贴春联,那时候棠溪明围着围裙搅面糊,小叶帮着扶竹梯,老叶在上面给对联背面抹面糊。

      不需要胶带,白面泡水煮稠就行。用这样的面糊不仅粘得牢,而且耐风吹日晒,一整年都不掉。

      今年是贴不了了,因为贴的人还没回家。可是以后还会贴吗,谁来贴,用什么贴?叶向鸣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十七岁都没有。

      今年是在王家过的年,棠溪明带着叶向鸣敲开隔壁的门。

      菜老早就做得差不多了,棠溪明想帮着打下手也无计可施,便说帮着王静华打扫厨房。王静华知道她一向闲不住,又没了丈夫,便什么也没劝阻,只是眼里难免会流露出同样的哀伤。

      其实王静华比棠溪明大了十几岁,俩人却像是没什么代沟形同亲姊妹。王静华以前觉得她是妹妹,现在却觉得从她眼里能看到过去的自己。

      尤其那天俩人穿了一个色的衣服,都是黑白配。王静华半天没说出话,反倒是棠溪明先开了口,她哑然失笑:“姐,我们真像姐妹啊。”

      那一瞬间王静华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老太婆算卦的事,她勃然大怒认为是那老人咒的,下次再来她要拿着扫帚赶走!

      棠溪明强颜欢笑说:“世事无常,天意弄人。怪不了别人。”

      如果老人真算出什么没告诉她,她倒还想万分感谢,因为有些事还是不事先知道为好。

      小年下雪,春节倒是没再下,只是雾气蒙蒙,至少可以出门串亲。

      叶向鸣整个假期哪儿都没去,就和棠溪明窝在家里。

      初三赤狗日,常言少外出。

      傍晚,叶向鸣在门外台阶上站着看落日,不远处有老狗吠叫,歇斯底里。

      王子桦在家坐不住,王静华也管不住他,他便约着同学出门溜达,现在才骑车从外面回来。

      “站着干什么呢?”王子桦停车,与叶向鸣并肩。

      前些日子没顾得上看,叶向鸣现在才发现曾经顽劣的少年友人如今长得竟有些风流倜傥了,他早就不是那个会无端诽谤别人的坏小孩,如今也变得沉默稳重多了。

      王子桦知道云起时每年都会回来找叶向鸣,以为他又在等他,于是笑了一下说:“又等人呢?今年他什么时候回来?”

      叶向鸣反应了好大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云起时,失笑道:“没问呢,他也没说。往年总是初三来,避开串门的时间。”

      “初三?这不都快过完了。”王子桦惊讶,却见叶向鸣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他难得做了回朋友该做的事,“行吧,我闲着没事儿干,跟你一块儿等。”

      俩人站一会儿觉得尴尬,还好大橘及时跑来打破局势。

      王子桦把胖橘抱起来掂量几下,嘲笑道:“它怎么又胖了,上次见没这样啊。”

      叶向鸣也笑了,落日在他头顶镀了一层金:“整个胡同就数它生活滋润了。”

      可能是想说点儿什么玩笑话活跃气氛,但近日又见了生离死别,王子桦一阵感慨,忽然道:“说起来你我这年纪放在以前都快该订婚了,大橘都能当你半个儿子。”

      眼见着叶向鸣不说话,就这样定定看着他,王子桦觉得汗毛竖立:“干什么?”

      叶向鸣一脸淡定:“没什么,看你现在人模狗样,说话也少年老成。”

      言外之意,小孩装啥大人呢。

      王子桦:“……”

      虽然王子桦很无语,但他还是在心里呼出一口气。还好,叶向鸣没垮,还是那个跟自己不太对付的叶向鸣。

      叶向鸣笑了会儿,终于正经起来:“哎,明年就高考了,想过去哪儿没?”

      “嗨,我这成绩能考出去就不错了。”王子桦一听学习就头疼,“二中的氛围你不是不知道,多少年没出过好大学的学生了。”

      县城好的师资力量就那么多,基本都被一中垄断了,剩下学校的学生想考出点儿名堂只能付出更多努力。他们很多人是考不出这片麦田的,绝大多数生在田野,死也死在田野。

      不过叶向鸣还是有些惊讶,他很难想象曾经胡同里的小霸王王子桦竟也有觉得自己不太行的一天。

      “还没到总复习,别这么着急下定论。”叶向鸣说。

      “别说我了,你呢,你总能考个好学校吧,想过去哪儿没?”

      叶向鸣眼前浮起一个人的身影,他想了会儿说:“首都吧。”

      “确实,你那个成绩不去首都才可惜。”王子桦碰了一下他肩膀,抬下巴揶揄道,“到时候发达了别忘了兄弟我呀,虽然我也没给你做过啥以前还天天跟你打架,但俗话说不打不相识……”

      叶向鸣:“……”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太阳就已经沉了,远处电线塔在暮色里只剩一个灰黑色的剪影。

      “你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太阳都看不见了,今天他肯定不会来了。”王子桦很纳闷,“你有他家电话没,问问?”

      叶向鸣这才想起这么久了,云起时从来没给他留过自己家的座机号。不过就算留了也许他也打不通,云卫东和陆素琴当年毅然决然带云起时走的画面至今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叶家可以无条件容纳云起时,但云家绝不会接纳叶向鸣。

      “没,但我知道地址,我写信问问。”叶向鸣说。

      回家后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他想写家里出事了让对方快回来看看,想责问他为什么迟迟不回来也不来个消息,但真当手握起笔时他又不知从哪里写起,眼泪却先滑了下来。

      等潮湿弄脏了信,他才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桌前很久了,窗外早已陷入沉寂。

      于是他只好写:

      棠溪明女士问你想不想吃她做的糖醋排骨。早点回来,我们都在等你。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寄到时,云家也正处在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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