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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天与云与山与水, 上下一白   事情是 ...

  •   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有人在八卦新闻上登了边随景和一个女人的亲密照。那个女人叫祝乐晴,云起时曾经见过她。

      十三岁那年,商场洗手间门口,边随景和她站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照片拍得很清楚,清楚到边随景想否认都找不到借口。

      云卫东和陆素琴很生气,叫他和云如非回家,责备边随景忘恩负义、不识好歹。边随景刚开始还一遍遍道歉说自己和那个女人没关系会想办法压下舆论,而云家人偏偏是那种“你越低头他越起劲”,没一会儿双方都上了头,边随景完全忘记孝老恤幼的箴言,口不择言怒骂“你们云家又算什么不还乱搞同性恋吗”。

      他话刚出,整个宅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平时看上去体面惯了的人原来也会有反驳的一天。

      云如非原本抱臂站在一边看手机,无端被牵连后她抬了下眼皮,冷冷地扫了边随景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不屑,好像写满了“你也配提起我吗”。

      她始终没说话,只是轻轻耸肩,当发觉这次回家和自己没什么干系后便夺门而出。

      云起时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目睹全程,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接下来的事情便像脱轨的火车一发不可收拾。

      云如非公开出现在何当宜常去的地方。画廊、咖啡馆、剧院……和从前一样她依旧追求何当宜,一点都不在意被人看到,甚至不在意被人拍到。但以往这些事都被云家压了下来,最近却如雨后春笋般全都冒了头。

      报纸上的娱乐版面开始出现“云氏长女与神秘女子关系暧昧”的标题,配图是云如非和何当宜并肩走在街上的背影和云如非穷追不舍的姿态。

      何家也算是名门望族,却始终没有回应。云家也不好因为年轻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和一个世家闹矛盾,于是双方便如死了般沉默。

      但越是没有回应,事情便闹得越大。

      最后何家还是坐不住了。何当宜的父亲在接受采访时说“小女即将出国深造”,措辞体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云起时看了那天的报纸,上面印着何家人的照片。当时何当宜站在其父身后,闪光灯打在她脸上。那是一个眉眼温和的年轻女人,有一瞬间云起时觉得她和棠溪明的气质很像,只是她更无悲无喜,明明身边很热闹,那双纯粹到好像什么都容不下的眼睛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

      就在第二天上午,云如非召集一众媒体放话称:

      “只要是人能到的地方我云如非便能到,哪怕不顾一切。”

      尽管没有提何当宜的名字,但媒体们都知道她说的“人”究竟是谁。

      花边新闻飞上了天,云卫东和陆素琴气歪了嘴。

      “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你是云家的人,你姓云!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云家想!”

      “那谁为我想?十九岁那年你们逼着我和不认识的男人上床,今年我三十六岁你们又当街把我绑走,你们为我想过哪怕一分吗?!”云如非冷笑着,“边随景有一点没说错,云家人有哪个算是好东西?”

      云卫东沉默了。

      陆素琴声音低下去,但更冷了:“你就算不考虑你自己,也不考虑云家,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小何?他们是世家,和我们这些半路起家的根本不一样,你今天能和我们在这儿大吵大闹,你觉得小何会有这个机会和何家人吵闹吗?她比你更无奈!”

      云如非怔愣住。这个抗争了十七年的女人第一次在自己追逐的人和事上犹豫了。

      云如非当天被关入房间里。陆素琴说何当宜今天晚上会被送去首都,从那里辗转飞去另一个国家,至于云如非这些天哪里都不要去了,该好好反思,等舆论止息了再出门。

      云卫东和陆素琴睡得早,云起时却一直没睡着。这种场面他见过很多次,他早该习惯了,却每一次晚上都无法正常入睡。

      凌晨三点半,他被对面一阵轻微的声响吵醒。他轻轻开门,发现房门门锁在动,那是云如非的房间。

      房间不仅被云卫东用钥匙锁上,而且还在外面扣了锁链。月光从房门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出汗的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名义上是母子,但这段关系里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们该是母子。

      “起时。”云如非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云起时没有应。

      “帮我一个忙,”她强迫自己温和下来,“帮我把门打开。姥姥姥爷那边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云起时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明明和他很像,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像是在照镜子。但她看着他时,眼睛里从来没有棠溪明看叶向鸣的那种东西。

      也许云如非不是不爱,是根本不会。她不知道怎么当一个母亲,因为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当成过女儿。

      “你要去找何当宜?”云起时问。

      云如非的沉默已经告诉了云起时答案。

      他出乎意料地点了头。

      云起时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把车库里的车开走。她没有回头,没有任何留恋。

      “我放你走,我们两不相欠。”云起时心道。

      车子从大门口拐出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凌晨五点,云卫东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骤变。

      “拦住她。”他说,语气如同刀刃,“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把她带回来!”

      云起时站在楼梯拐角听见了这句话。后来的事情他全是从家政阿姨那里听说的。

      据说云如非的车直奔高速,云家的车从四面八方拦截,穷追不舍。

      在高架出口的地方云家的车别了过来,那些人不顾一切地想要撞击车身,紧急关头云如非狂打方向盘,车直直撞上了护栏!

      索性人没有大碍,但手臂骨折,额头上缝了七针。那辆车的安全气囊弹出来,上面沾满了血。

      等到云如非被送进医院,那时她才从一个护士口中听说,何当宜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新闻上都报道了。但她消息完全被封闭,陆素琴骗了自己的女儿。

      云卫东和陆素琴早就料到她不会这么听话地待在家里,这是他们最后的“服从性测试”。

      没几天她被转回云家。自此房门彻底锁上,窗户封死,电话线拔掉。家政阿姨每天三顿饭送进去,碗筷收出来,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至于云起时——

      云卫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是你开的门?”

      他明明两鬓斑白,身体也有些不好了,云起时却觉得他的威压仍不容任何人打破和侵犯。

      云起时很沉默。

      云卫东没等到答案,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居高临下道:“我记得你在望原县有个朋友,你每个假期都会去找他,对吗?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心中绷着的弦陡然断裂。

      当天,和云如非同样境遇的还有云起时。

      他趴在书桌上,一遍一遍地写着想给叶向鸣说的话。他把那些刚写过却划掉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铺开一张,上面写:

      家里有事,等天气暖了就回去。棠姨和叶叔想我吗,大橘又长胖了吗?

      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更不知道天气暖了的时候,槐安街33号的门还会不会为他敞开。

      …

      叶向鸣的信没到云起时手上就被销毁。而后者想方设法寄走的信件总会被云家拦截,最后丢入火焰化作灰尘。

      叶向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如云起时也不知道叶家早已天翻地覆。

      整个寒假叶向鸣一直在等,后来某天王子桦偶然看到,随口说了句“云起时到底是城里人,到底是有钱人家”,叶向鸣瞪了他一眼反驳说云起时不是那样的。

      但其实王子桦也说出了叶向鸣这些日子最担心的。他想是不是云起时不想回来了,是不是城里的生活太忙了,是不是他在那里有新朋友,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家”。

      他早就不翻墙了,只是还会坐在台阶上,等冷到实在坐不住时才去屋里拿围巾裹上。围巾是棠溪明去年织的,有些地方虽然漏了针,但却意外地暖和。

      邻里乡亲凡是见到他的都会说一句“可怜人”,又会补充一句让他以后要像个大人,要能抗住事了。叶向鸣总会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说“好”。

      其实不用他们说,叶向鸣也要提前长大了。棠溪明在叶淮阳去世后开始不断生病。

      刚开始是小病,只是咳嗽低烧,浑身没力气。她以为是累的便没当回事,等年过去她还是每天照常上班。叶向鸣让她歇一段时间,她说“没什么”。

      可是今年的倒春寒来得太猛了。明明年历本已经撕到了三月,窗外竟然还会下一场大雪,气温一下子跌到零下十几度。

      棠溪明那天去上班,回来就发起了高烧。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反反复复,吃了退烧药就降下来,药效一过又烧上去。

      第二天早晨,叶向鸣端了粥进去,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底下是淤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棠溪明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像是老了十岁。那个年轻鲜妍的女人变得快让人认不出了,连她的亲生儿子也诧异得手抖了一下。

      “妈,我们去医院。”叶向鸣说。

      眼见着儿子如此强硬,棠溪明再也说不出推脱拒绝的话。

      棠溪明这一病,谁都没想到她再也没能回去上班。她请了长假,后来在单位办了停薪留职,再后来就直接辞了。

      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的收入,日子过得紧巴起来。叶向鸣不再跟棠溪明说自己要买新的球鞋,也不再说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

      他一直办的走读,早上在家吃过早餐才骑车去学校。现在棠溪明住院,医院那边有王静华照看着,他自己便只能匆匆忙忙赶到学校,随机挑选一个幸运窗口买完包子便直奔教室。后来生活实在紧张,他在学校老师的介绍下找了个课后辅导机构代课,以此维持家庭开支。

      那年初春太冷了,冷到槐安街许多老人没抗过去,林子里的槐树冻病了两棵,就连叶家石榴树的枝条也被雪压断了。叶向鸣早上起来推车时看见那根断掉的枝条横在地上,上面还挂着干枯发黑的石榴。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整个院子原来只剩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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