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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我与狸奴不出门 拆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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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的消息传了很多年,直到今年四月底的某天,叶向鸣放学回家,看见胡同口围了一堆人。
王静华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纸,她身旁站着刚从医院回来的棠溪明。旁边还有几个邻居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这回是真要拆了。”
“听说上面文件都下来了,最迟六月份就得搬。”
“赔多少?按面积还是按人头?”
叶向鸣推着自行车旁边经过,招呼棠溪明一起回家,后者“哎”了声,跟了上去。
邻居看见来人笑着说:“鸣鸣放学啦?今天放学好早呀。”
“是呀刘姨,今个放月假,能在家休两天。”
“啊呀,终于能陪陪你妈妈了。你明年是要高考了不?”
“对,明年考。”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快带你妈妈回家去吧。”
寒暄几句,叶向鸣便不再停留,和棠溪明一并离开。临走时那些邻里还在讨论胡同拆迁的事。
从叶向鸣十五岁刚上高中起他就听到有人说拆迁,县里许多地方都开始实施,可一直听到十七岁都还没拆到槐安街。
他停好车,推开铜门。门轴吱呀乱叫,比去年又响了。
棠溪明在堂屋坐下,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但身子骨还是瘦弱,叶向鸣近来学了做饭,只要有时间就给棠溪明搓点儿好的。
拆迁的公告正式下发是在一周后,叶向鸣特意请了晚自习的假回来。
棠溪明的手指在公告上点了点,“六月份签合同,按面积赔。咱们家那个小院,加上房子,算下来……能赔十五万左右。”
叶向鸣对钱最大的概念就是三毛超市的冰棍从五毛涨到了八毛,以及学校食堂又在涨价了。
“够咱们买新的房子吗?”他问。
“够,当然够。”
五月的槐安街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就有生人进来,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对着墙头和屋顶拍照。邻居们讨论的话题从原来的“拆不拆”变成了“什么时候拆”,又从“什么时候拆”变成了“搬去哪儿”。
王静华来串门的时候说,她打算搬到城东,那边离王子桦的学校近。
“你呢?你们想好去哪儿没?”王静华问棠溪明。
棠溪明摇头,“还没,先看具体赔多少吧。”
“你那个院子虽然不大,但还是新装修没几年的水泥房,应该不会太少。”王静华叹了口气,“唉,住了这么多年,真要走还有点舍不得。”
六月初,合同终于下来了。
在其他邻居还在观望是否签,在“拿钱还是要新房”上纠结万分时,棠溪明没有犹豫就签字拿了赔偿金。如今的叶家很需要这笔钱。
六月的望原又热了起来,蝉鸣聒噪,叶向鸣却觉得但比往年少了。
可能是屋后林子被砍了大半的原因吧,剩下的那一半也在阳光下蔫了下去。
棠溪明和叶向鸣要带走的东西不多,除了衣裳被褥和锅碗瓢盆,其他实在庞大且搬不走的当场就卖掉了,剩下的便是些老物件,比如棠溪明的嫁妆箱子和老叶的盒子相框。
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拆黄铜大门。螺丝卸下来,门框松动,那两扇掉了漆的、被叶向鸣推了无数次的黄铜门终于卸了下来。
“这门还要吗?”工人问。
棠溪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不要了,都不要了。我一会儿找人来收。”
叶向鸣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石榴树。今年的花开得稀稀拉拉,有几朵已经被风吹落,正躺在地上。
树旁边站着大橘,它眯眼蹲在台阶上,尾巴慢慢扫着地上的灰。它好像真能通灵性,知道是要搬家了,于是这几天异常安静。
“妈,”叶向鸣冲门外叫了一声,“我们把大橘带走吧。”
棠溪明叹了口气,点头说“好”。
明明都快养不起自己了,叶向鸣还想着带猫一起走。可如果不带走大橘,晚年的它还能好好活吗?
新家在县城另一头,是老居民楼了,破是破了些,但胜在价格很美丽。
他们暂时的买了个一室一厅。棠溪明住里屋,叶向鸣在客厅摆了个折叠床,和大橘一起睡。
肥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嗅了个遍后才跳上折叠床,在叶向鸣的枕头旁边团了下来。
“它这是认床?”叶向鸣盯了好半天,没懂它这是在做什么。
棠溪明站在里屋门口,看着那只猫时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认床,”她莞尔,“是认人。”
等到晚上睡觉时叶向鸣觉得棠溪明女士说的话有问题,认人的可能是大橘,认床的一定是他,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直到大橘被折腾得不满起身,它踩过叶向鸣的胳膊,在胸口找了个位置又团下来。重得叶向鸣差点呼吸不畅。
“胖儿,”叶向鸣小声说,“咱俩商量商量,明天开始给你减肥怎么样?”
又被叫做“胖儿”的肥猫慵懒地拱了拱他,舒舒服服地四脚朝地,彻底瘫成了面饼。
“……”
新家离学校远了。叶向鸣每天早上要骑四十分钟自行车,穿过半个县城才能到学校。他把闹钟又调早了半个小时,棠溪明身体好了很多,一早就强硬地回归工作岗位,早上也能跟着早起给叶向鸣煮粥。
叶向鸣担心她,每次都要说:“妈,你不用起来。”
“不碍事。”棠溪明把粥盛好放在桌上,“你吃了再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都是怎么吃的。”
棠溪明捏了捏叶向鸣的脸颊,像从前那样嗔怪着,只是她手劲儿小了,也许是不舍得。
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除了正常上学读书,叶向鸣一周要请两次晚自习的假,放学后他要去机构做辅导。一周两天,一个小时八块,后来老师心疼他,把价格提到了一小时十块。
他吃不好饭,也没时间休息,没时间停下脚步,生活把他塞得满满当当。那些写过但没寄出的信件就这样被一再搁置,一方面是他来不及,另一方面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收到回信。
不过他开始习惯这种孤独又循环往复的日子。在学校他和任何人关系都好,却又好像和谁都走不近。当别人结伴而行时他只是觉得日子很长,长得像新建的望不到头的公路,他一个人在上面骑车,风从耳边灌进来。
暑气上来后棠溪明女士几乎恢复完全了,只是脸上笑容还是少。她不再对着叶淮阳的相框发呆,上完班做完家务就回里屋,开着收音机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戏,如果叶向鸣回来得早她就一定要给儿子温杯牛奶再去睡。
大橘在新家适应得慢。它没办法跳墙,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折叠床到阳台,从阳台到食盆,再从食盆到猫砂盆。于是它胖得更厉害了。前段时间月假王子桦来找叶向鸣借笔记,差点被飞扑来的大橘撞了个踉跄。
叶向鸣有时候会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它那张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的脸。
“胖儿,你的减肥大计准备什么时候实施?以前整条胡同都是你的地盘,哪里你都能上得去,现在居然连个窗台都跳不了。你是不是还没适应呢?”
大橘挣扎着从他手里跳下去,走到阳台翻了个白眼。
阳光下,它缩成一小团,凝视着眼前的人。
其实整个家里最没适应过来的是叶向鸣,但他表现得接受度很好很平静。写字台上摞满课本笔记和参考书,还有数不清的不同颜色的试卷,没别的事他就这样把自己埋在里面,每一分每一秒。
在家他平平无奇,话变得比从前少,眼里的笑也多了些别的意味。王子桦见他的次数更少了,但每次见都要说他“好像又变了很多,连笑都看不明白了”。
在学校他是县一中的传奇,自从干趴了年级第一,他便像是钉在第一宝座上了一样,从甩开第二名三五分到直接甩飞五十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家里的事,却没人能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样极端环境下还能站稳脚跟。
教导主任拉着他拍了无数组荣誉照,说他照这样保持下去,一定会成为县一中又一届的优秀毕业生,说不定还能缔造高考神话。
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照顾妈妈,撑起家庭,学业工作走得越来越远。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不过是被万千看不见的手架着往前走罢了。
…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望原县下了好几场大雨。
叶向鸣从机构回来时经常因为忘记带伞被淋成落汤鸡。每次棠溪明见了都要心疼得不得了,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骂,叶向鸣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只是擤着鼻涕笑。
棠溪明照常去厨房给他煮姜糖水。看着棠女士的背影,叶向鸣偶尔会想起那年也是同样的雨季,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浑身湿透,叩开黄铜大门。那时候他喜欢吃甜的,偷偷往红糖里塞水果糖,还偷喝对方的姜糖水,但那个少年总会眼尖地发现自己的小动作,无奈地问“是不是偷喝了”。
如今想想,叶向鸣好像很久都不喜欢吃甜的了,尤其是糖,他觉得很腻,也很不真实。
大橘在阳台上叫了一声。
叶向鸣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大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它九岁了,无论是“大橘”“胖橘”还是新名字“胖儿”,都无法改变它猫至老年的步伐。它睡得越来越多,身体变得沉重,有时叶向鸣撺掇着它多跑跑,不是它不想,是真的跑不动了。
叶向鸣怕它哪天也得什么老年痴呆,突发奇想想找张云起时的照片来问问,于是翻开了棠溪明女士的相册。
这些相片全都来自老叶当年给棠女士买的相机,棠溪明隔段时间就会洗出来一波。她说要记录到叶向鸣十八岁再给他看,可没等后者到十八岁,里面的东西都快被这小孩翻个遍了。
“你还记得他吗?”叶向鸣挑出来一张,问猫。
猫不回答。
“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猫站起来换方向,把屁股对准叶向鸣。
“……”
吃瘪的叶向鸣懒得再开口,听见棠溪明喊他,便匆匆放下相片跑走了。
大橘这才伸了个懒腰回来,窝在相片上,舔了舔上面的某个人。
那张印着一个男孩为另一个男孩敷热毛巾的照片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