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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落叶随风将要去何方 二零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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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五年二月,六九天渐长。
何当宜出国后,云如非终于慢慢消停,甚至还认真打理起了从前搁置的家族企业。云起时还记得过去一年里的某天,家政阿姨说“云姐儿今天喝了半碗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庆幸。
边随景的绯闻也平静下来,偶尔节假日他还能和云如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和平吃饭,虽然俩人都没有张过口,但也没有再发生口角。
云卫东和陆素琴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说云如非终于不再任性,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渐渐的,云家对云如非和云起时的监管变得宽松,只是二人的通信和出行还受限。
云卫东曾告诉云起时,那些对你没有用处的朋友就不要往来了,他们不是朋友,是你人生的阻碍。云如非年纪不小了,她已经扶不起来,但云起时还有希望,早晚是要继承家族产业的。
云起时不置可否。
…
九九艳阳天,乍暖还寒时。
尽管云卫东和陆素琴不允许,但云起时还是偷偷给叶向鸣写了很多信。他会写他新学了一首曲子,写他最近看过的新书,写他梦见自己又坐在墙头上,他很想和叶向鸣坐在一起,哪怕只是发呆看星星,他想让对方听见自己心底的抱歉和思念。
信纸叠在一起,像一本厚重的日记,只是这本日记自第一个字落笔便注明了姓名。这是写给叶向鸣的专属手札。
云家的家政阿姨叫周青平,五十多岁,她是看着云如非长大的,后来又看着云起时长大。她是一个普通安静的女人,有些怯懦,又有着甚于寻常人的泛滥同情心。
惊蛰后的某天,云卫东和陆素琴代表家族出席盛大活动,他们要求云如非和边随景一并随行。那天云起时下晚自习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二人。
云起时忐忑了很久,终于朝周青平开口:“周姨。”
端着餐盘的周青平停下来。
“能帮我寄一封信吗,我知道我姥姥姥爷不同意,”云起时把捏得很皱的信从怀里拿出来,信封上写着“望原县槐安街33号叶向鸣收”,他眼神恳切,近乎有些哀求,“求您了。”
整个云家对周青平用敬称的只有云如非和云起时,其他人则理所应当得把她当成寻常家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周青平犹豫地看着他,于心不忍却又忧心这是否会被云家掌权人发现。
云起时的手还在空中悬着,胳膊有些发酸,他理解的,成年人的世界总有万千无可奈何,他理解的。
正当他准备收手回来,周姨突然一把握住他手腕,她望着云起时像是准备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说了个“好”字。
信在第二天被寄出去了。在千禧年后的如今,寄信收信都变得便捷迅速,但云起时还是等了十天。
那天周阿姨的脸色不太好,她趁送饭的时候把信递给云起时,那封信上盖着红戳。云起时接去,借走廊灯光看了一眼,那是明晃晃的四个大字,“查无此人”。
他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云起时看着周青平。
周青平解释道:“那个孩子没收到信,邮局找不到他,或者是找不到这个地址。”
“怎么会……怎么会找不到?”
怎么可能查无此人?怎么可能查无此处?他不可能记错的,这个地址和这个人早就融在他的血液里了。
他想了很多可能性。也许叶向鸣搬家了,也许他们换地址了,也许是邮递员弄错了。但他最怕的是叶向鸣生气了,气他去年没回去,一整年没有消息。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叶向鸣不是这样的人。他当然不是。
但万一呢?万一他真的生气了呢?万一他等得太久,不想再等下去了呢?万一他觉得自己都是在骗人呢?他就是这么一个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极其可恶的小人啊,当年不顾所有地闯入对方世界,如今又不顾对方地离开和消失。
叶向鸣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他着了魔般想知道,却被困于一方楼阁与无尽监视之中。
周阿姨后来又帮他寄了几次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最后,云起时放弃了。
他把新的信放在被退回的信件上面,像一摞再也无人认领的旧报纸。他看着看着忽然自嘲一笑,其实自己才是那个没人要的旧报纸吧。
他把那叠信锁进抽屉里,和叶向鸣送的蝉蜕放在一起。当年蝉蜕拿在手里,他闲来无事便改成了项链,加固、打孔、穿制,以及如今的日常养护,全是他自己琢磨着做的。只是可惜,这条项链还没见过它真正的主人。
二零零五年六月,高考。
今天阳光很好。
当监考老师收走最后一张试卷,教室里的考生呼啦散了干净。云起时所在考场收卷很快,他出来的也快,走在路上听见周围有人在对答案,校门口有家长正安慰着学生,他们或欣喜或失望,不过都和他无关。
高考这天就像以往寻常的任何一天,没什么特殊的,也没有一考完大家不要命般尖叫冲出考场的场景,那都太夸张了。真正的高考不过是在蝉鸣鸟叫中度过同样普通的几天,炎热的太阳炸开在头顶,洒出积累了一整年的阳光。
云起时的手机在一年前就被没收了,他联系不到任何人,他也不想任何人注意到他。他穿过人群走出校门,避开熟悉的云家车辆,顺着人流走过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马路。
他哪儿都没回,而是直接去了火车站,这是他早就预谋好了的。
坐的还是夜车,和小时候一样。这次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在打瞌睡的旅客,偶尔有小孩哭闹,被大人哄着压低声音。在靠窗位置坐下,他把仅有的随身物品书包抱在怀里。
这几年火车扒手少了,但他还是紧紧抱着书包恨不得塞到身体里,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依靠。
十五岁时回望原,他一无所知浑身湿透,哪怕受伤也要到槐安,因为他清楚那里一定会有人愿意收留他。十八岁再回去,明明年岁稍长懂得也更多,却比三年前的自己更加惶恐。
长大了却变得更加畏手畏脚,每时每刻都在忧心未来的不确定性,这就是成年人世界里的无奈与悲哀吗?
望原还和一年前一样,凌晨四点时站前广场上已经有了拉客三轮和早点小摊,蒸笼冒着白气,包子味飘来。
云起时叫了辆三轮,和师傅确认地点,师傅说槐安街拆了,现在那边全是废墟,不过他记得原来的位置,可以送他到附近。
云起时愣住:“什么时候拆的?”
“就去年夏天吧,这回赔得还挺快的,住户都迁走了,就剩个县医院还在,但是估计很快也要迁走。”师傅看出他是外地来的,边开车边回头“嘿嘿”一笑,“小伙子是自己在外边念书,多久没回来了?我家小子也在外边读寄宿高中,一年回不了几次。”
云起时胡乱“嗯”了声,接着问:“您知道他们都迁到哪儿了不?”
“这哪儿能知道,迁到哪儿的都有。”师傅道,“家里有小孩的就迁到离学校近的地方,没小孩的就迁到离上班地方近的。”
云起时不说话了。
车行驶的路还是这条路,两旁店铺换了好几家。经过三毛超市时,他看到白底红字招牌换成了亮堂堂的灯箱,超市扩建成了商场。
槐安街到了。
下车后他走得很快,鞋底踩在碎砖和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声音,面前就是师傅说的废墟了。
楼房全部推倒,胡同荡然无存,林子砍了大半,槐树没了,墙头没了,供销社的铁门也没了。
再也望不到头的不是眼前这些灰褐色的砂石碎砾,而是云起时从此失去的五年,它们就这样蒙尘,被城市变迁的泥土掩埋在一个少年人的心底,自此再也揭不开。
云起时在废墟边缘蹲下,他不说话。风从吹来,带着灰尘和野草的味道灌进领口。
“小伙子,你找谁呢?”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云起时立刻转身,看见一个上年纪的老头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像是来干活的工人。
“这儿去年就拆了。”老头说,“你是路过的,还是来探亲的?”
云起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像哪个都沾点边,又哪个都不沾边。
他只是问:“槐安街33号……是不是也拆了?”
老头疑惑地望着他,“33号?你说的是不是胡同最里头那家?姓叶的那家?”
云起时的喉咙紧了一下。“……是。”
“拆了。”老头说,“去年就拆了。那家女主人搬得最早,带着儿子走的。听说她男人没了,家里又没钱,这才赶紧签合同走人。可怜呐,那孩子当时才刚上高中吧。你是他家亲戚?”
老头还在说什么,云起时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厚玻璃,模糊又遥远。
记忆里那个敦厚的男人常年在外开车,逢年过节才回家。男人买橘子总是会精准买到最酸的,经常被妻子骂得不吱声,当年他们一家送自己回城,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他,说“下次放假再来玩,我接你”。
“他家男人是叫叶淮阳吗,你说他没了是什么意思?”云起时不敢相信。
“没了就是一捧黄土下去死了呗,那还能是啥意思?”老人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他们这辈人忌讳说什么死不死的,但云起时非要问,他只好气急败坏道,“听说车祸没的。我咋知道他家男人叫啥?你早点走吧,这儿也没啥可看的。”
老头懒得再管,径直走了去忙自己的事。
云起时很久都一直蹲在废墟上,他在四周来回走动,像是巡视这片土地,之后便找了个空地坐下来看老人干活。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他后颈发烫。
等到午后老人准备走了,云起时忽然起身拦住他,曾经精致小巧的洋娃娃彻底长大了,高大挺拔的身形能完全把老人罩住。
他脸被晒红,额头后颈上都是汗,眼神却异常坚定:“叔,您知道县一中在哪不?我没他家联系方式,找不到人。”
老人瞪大眼睛,像是看见□□般看着云起时:“他家小孩是欠你钱了还是哪里惹你了?”
“不是,”云起时见老人推脱再三,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他救过我命,他一家都救过,我来报恩的!”
……虽然和事实有些出入,但也差不了太多。
老人们都爱听什么《锁麟囊》《拾玉镯》《天仙配》,喜欢里面知恩图报的戏码,一听这小孩是来报恩的,立马有了精神,当场指了县一中的位置,甚至连县一中附近的家属院都说了个清楚。
“不过你一来没有门牌,二来没有电话号,三来也不晓得那女主人在哪里工作,那小子在哪个班,况且他今年还毕业,你这可真是大海捞针,任神仙来了也找不到呀!”老人临走前叹气道。
云起时走出废墟,一意孤行地沿着槐安街的旧址往南走。
望原县就这么大,县城的人提起“一中”都知道是哪儿,就算老人说他也能问出来,但那会儿他就是想抓住面前这个老人,就好像还能抓住消失的槐安街。
县一中门口那条路叫育才路,路两边种着泡桐,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街都盖住。
望原县其实很有名,登过报纸,上过教科书,它曾经盐碱遍地,寸草不生,后来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才有了如今的浓荫蔽日、蔚蔚苍苍。它的故事云起时早已烂熟于心,或者说对于这个省份所有学子来说都已烂熟于心,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座小城,更是他们的风骨与往日云烟。
头顶寻常可见的泡桐还在,好像比从前更高了,他站在一中门口往里看。
学生们放假了,只有刚步入高三的还在,可天热几乎没人愿意出来,于是整个校园便显得空荡荡。
他在育才路上来回走了两遍,看着路对面的家属院。老旧的砖混房刷着灰白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红砖。一楼有几家开了小卖部和理发店,招牌歪歪扭扭,上面落满了灰。这里还没有经历拆迁,不过也许也快了。
他走进家属院,才发现这里只是外面看着大,里面却很小。中间空地种着歪脖子树,树下停着废弃的自行车。
“你做什么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起时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家属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围裙上沾着菜叶。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像在分辨云起时到底是哪个老师家的孩子。
“我回家。”云起时开口,说完才发觉不对,于是改口说,“我找人。”
“找谁?”
“叶向鸣,他是一中的学生。您认识他吗?”
女人想了想,摇头,“这儿可没有姓叶的,他家长不是一中老师吧?一中老师基本都在这儿住呢。你是他什么人?”
也是,这是一中的家属院,棠溪明和叶淮阳不在一中工作,叶家怎么会在这儿。
云起时张了张嘴,回答道:“……我是他朋友。”
“朋友?”女人的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警惕,“你怎么不给他打电话?你在这晃悠什么呢?”
云起时还没来得及回答,三楼的窗户推开了,一个男人的脑袋探出来:“怎么了?”
“没事,有个人说找同学。”女人朝楼上喊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云起时身上,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你走吧,这里住的都是教职工家属,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要找同学,等开学去学校问。”
再开学他们便是真的天各一方了,也许连一个省份都不会待在一起。那时候云起时就不仅仅是在一个望原县里找,而是在一整个世界。
云起时低下头,“……打扰了。”
他出门走到泡桐下,阳光从树叶罅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光斑,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忽然一阵风过,几片叶子落在他身前,又一阵风来,叶子被吹散。
望原县很小,从前他从车站走到槐安街不过两刻钟,从槐安街到三毛超市骑车只要十分钟,这里小到任何一个人走一遍便再也不会忘记走过的每条路线。
可是如今云起时觉得望原县太大了,大到他弄丢了叶向鸣,也弄丢了自己的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