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知了》一只鹿在蛮荒

14、14 只留给天空美丽一场 二零零

　　二零零八年八月，首都。

　　一入夏天，整座城市变得不太一样，它变得格外亢奋。而八月八日这一天尤其不同，它对任何一个华夏人来讲都意义非凡。

　　头一天，五环旗和国旗早已插满路灯杆，校园里所有师生卯足劲忙了小半年都只为一件事，北京奥运会。

　　叶向鸣拿起青花蓝的志愿者服饰试穿好多次，他借用学校机房登录QQ，给远在望原的棠溪明一连发十几张才罢休，有时候想起来了就给在隔壁学校的王子桦发一张。

　　王子桦能来首都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也在叶向鸣意料之中。高中前两年，王子桦的成绩处在二中前列，但在和一中的联考中却只能居于中游。本来王静华没指望他什么，偏偏高三伊始他突然像顿悟般发疯式学习，频繁QQ小窗骚扰叶向鸣。到现在大学过了大半，叶向鸣邮箱里还堆了一堆王子桦当年发的邮件，内容无外乎“叶哥求你帮我看看这题”“为啥这题解析用这个法子，我这个不行？”“叶哥你们月考卷发我一下”。

　　叶向鸣很忙，忙着各项兼职也忙着完成自己的承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到消息，偶尔看见只能扶额苦笑，然后随手抽一张白纸给对方写思路。

　　他倒是真没想到曾经的胡同小霸王现在对他服服帖帖，一口一个“哥”。年少时男生间最大的让步也许就在这一声声称呼里，任谁难免不会觉得有些飘飘然，于是有那么一瞬叶向鸣就把小时候的恩怨打闹忘了个干净。而等到解完题看见王子桦的磕头跪谢消息，叶向鸣突然又记起小时候那个坏小孩，于是便会耍小脾气报复般回一句“滚吧”。

　　后来王静华发现了，亲自拎着王子桦后领登门，正式聘请叶向鸣这个县传说救救家里不争气的儿子，快忙成八爪鱼的叶向鸣那时候正好刚辞去一个兼职，想找一个既能帮助自己学习也能赚钱的活干，于是当即答应。也许是心疼也许还有别的情谊在其中，王静华每次给的都不少，远高于当时市面上的家教价格。这么算下来，叶向鸣当年能来得起首都也有王子桦的一份功劳，而王子桦也算是他大学期间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了。

　　他在大学也没闲着，除了完成课业、加入学生会，还不停地参与竞赛和项目，跟着老师出差打下手，奖学金和比赛奖金几乎可以支撑他的学费。大二下学期的奥运志愿者资格，他经过好几轮选拔培训顺利走到最后。这一次他不是出于任何功利目的，而是完全遵循本心。

　　收到叶向鸣照片的王子桦：“……NB。”

　　叶向鸣：“^_^不用太羡慕。”

　　叶向鸣正准备下线，一条弹窗又弹了出来，是棠溪明女士：“鸣鸣厉害啊，到时候别晒黑了。”

　　配图：大橘被吵醒后扭曲的表情。

　　“它这是怎么了？”叶向鸣忍俊不禁。

　　“我把它拍醒让它看照片，扰了它清梦，这会儿正跟我发脾气呢，晚饭都不吃了。”

　　叶向鸣：“那完了，这孩子可不好哄。”

　　棠溪明：“我努努力，给它再加半根火腿肠行吗。”

　　“我看行。”

　　叶向鸣又等了会儿，果不其然棠溪明的消息又来了：“我看它就等这半根肠呢。”

　　配图：大橘主动贴上棠溪明的手。

　　叶向鸣笑得差点摔过去。

　　第二天，万众瞩目的八月八日终于来了。

　　叶向鸣被分配到北侧看台，负责引导观众入座和维护秩序。这个活不重，就是外语要好，需要擅长和人打交道。

　　北侧看台在二楼。他来得很早，场馆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脑子里又过了几遍应急预案，他这才站到自己的点位上，掐表等着观众入场。

　　等到观众开始入场时，叶向鸣深呼出一口气，迎面微笑着重复“您好，请往这边走”“小心台阶”“您的座位在三排”，遇到外国友人是常有的事，他中英文切换自如。直到嘴唇发干，但他的嘴角始终保持着弧度。

　　这种和人打交道的事他并不生疏，人际关系上相比同龄人他更是早就如鱼得水，八面玲珑。其实他并不算很喜欢讲话，更不喜欢时时刻刻活跃气氛考虑对方不让讲话人的话落在地上，但他别无他法，一开始是为生活，后来便像是习惯般写在了大脑皮层。

　　同辈人说他“温柔周全”“双商极高”，老师说他“做事靠谱放心”，他又一次一一应下，就像四年前那样。

　　回神，他还处于人流之中。

　　有一瞬间疲乏时，他看着人们与自己擦肩而过，忽然觉得这一生他都处于洪流之间，无法停下，无法离开，更无法挽留他人的远走。

　　入口处又进来一批不同肤色的观众，走在最前面的貌似是一个穿白T的男生，那人个子很高，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却压得很低，还带着白口罩。

　　他笑着道：“北京欢迎您”。

　　为首的男生根本没抬头，一直盯着手里的翻盖手机，和叶向鸣擦身而过。

　　本就有些郁闷的叶向鸣想：装什么酷呢。

　　不过很快他就抛之脑后，因为开幕式就要开始了。

　　击缶倒计时亮起，台上演员齐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欢迎的是四海八荒的朋友，但叶向鸣觉得首都也在欢迎像他这样的人。他们这些从或田野或小巷中来的人此刻对首都的热爱和向往达到了顶峰，即使他们人已处在其中。

　　焰火沿北京中轴线一路飞向鸟巢，烟花落星汇聚成奥运五环，天籁之音《我和你》响在地球顶端，一切宛若大梦一场。

　　他真的来了首都，真的来了三年吗？

　　是的，他已经在这里三年了。

　　…

　　云起时也来这座城市三年了，但他这个人不喜欢外出，天天就知道闷头待在实验室，要么就是坐在机房电脑前敲敲打打。

　　他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总是对“运势”格外着迷，倒不是因为什么迷信，更多的可能是想通过各种测试来了解自己，让别人知道更全面的自己。

　　室友时常拿着二十块钱路边摊买的塔罗逮他占卜，抽完卡，他总会听见室友神神叨叨说一堆听不懂的正逆位，最后归结一句“面色红润，鸿运当头”。

　　云起时通常对此嗤之以鼻，但最近他竟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比如最近电脑没发疯，实验成功复现，最重要的是在占卜后第三天，他摇号中了奥运观众票。

　　三位室友团团抱住他大腿，要死要活求他必须拍照，每一秒都要拍，必须拍。

　　云起时扶额应了下来。

　　那天他跟着人流上楼，几个外国友人找他问路，一番聊下来发现他们和他同校，还都在一个区域，一行人这才一起入了场。

　　但是很快他的心情就不再美妙。一个电话突然打来，学弟说实验样本有个出了问题，云起时觉得天好像快要塌下来。

　　此后外国友人说什么他忘了，引导志愿者给他指路他也只是淡淡“嗯”一声，眼睛没移开手机。等到校友拉着他去另一边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位置。

　　等到在座位上坐下来，他看见学弟最后一条消息“实验样本又好了”，云起时觉得自己又活了。

　　开幕式还没开始，他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往看台一侧随意扫了一眼。

　　那边站着些维持秩序的志愿者，其实前段时间他们学校也在召集，但他困于论文和项目之中实在难以抽身。

　　一个志愿者站最边上，侧对着他，身影有几分眼熟。尤其是落日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毛茸茸的光，云起时又想起了望原县槐安街的那个人。

　　他来首都了吗？他和自己在同一片蓝天下吗？

　　云起时眯了眯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那个人偏了下头，侧脸将要露出来——

　　“云起时！”

　　旁边忽然有人叫他。

　　那是隔壁实验室的师兄，比他高好几届，早就是研究生了，今天也来看比赛，正好坐在他后面几排。

　　师兄探着身子越过几个观众朝他挥手：“咱们学校的有好几个都在这一片，太有缘了！”

　　云起时回神，朝师兄微笑点了点头。再转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

　　上午场结束，叶向鸣和其他同学端着盒饭坐在休息区的台阶上。

　　天气热，又忙活了一上午，每个人都觉得口干舌燥。

　　叶向鸣看着他们扒着米饭，渴得有些难以下咽，又几乎都是学弟学妹，于是主动道：“我去拿几瓶水。”

　　学弟学妹朝他投来可怜巴巴的小狗眼。

　　“别看了，怎么都不知道拿水？专门给志愿者准备的还剩不少呢。”

　　“那不是不好意思嘛。”老实人大学生们挠头笑道。

　　叶向鸣哭笑不得：“在这儿等我。”

　　叶向鸣刚走，这群聒噪的小崽子开始眉来眼去地交流，很快便打成一片。其实他们并不都是一个学校的，不过离得不远，交流起来很方便。

　　“你们都是哪个学校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这个男生是叶向鸣的直系学弟，叫齐秦。

　　话匣子就此打开，其他同学陆陆续续介绍自己。

　　“你们学校来的志愿者多吗？”齐秦随口问。

　　“还好吧，我们学校的志愿者主要在场馆外围，场馆服务这块人少。”

　　“诶，那你们学校中票的人多吗？”齐秦狡黠地问，“这个可不好抽啊。”

　　“哎可别说了，我们整个系全军覆没，居然没一个人中！”一位同学哭丧着脸道，“还好我来当志愿者了。”

　　齐秦笑得不行：“那你可是全村希望了。”

　　“我们这儿就一根独苗，”一个女生接着接话，“我们实验室有个学长中了，还是很好的位置！他平时手气巨差，抽奖刮彩票从来没中过，之前还被鸟屎砸到，这次真是走大运了。”

　　刚刚搭话的同学像是想起什么：“你说的是云起时？”

　　“对对对，就是他。”女生说，“当时出结果了我们全实验室还特地出来吃饭庆祝呢。”

　　“我知道他，之前打比赛遇到过加了QQ好友，上个月看他空间说实验都做废五六次了？”

　　“哈哈哈哈哈哈其实已经作废八次了，前几天才成功，也许这就是对他的补偿？”

　　几个人笑成一团。

　　话音刚落，叶向鸣就带着水回来了，“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齐秦：“说他们学校一个学长呢，巨倒霉，但是居然中了观众票。”

　　听他们简单重复这个话题，虽然没提主人公姓名，但叶向鸣依旧乐了半天，说这才是真正的厚积薄发，要是换他未来一个月都得把门票贴自己脑门上。

　　耳边是七嘴八舌的打闹玩笑，叶向鸣听了一会儿笑得脸有点儿僵，于是抬头看到了头顶飘飘悠悠的云。

　　上午的热闹淡了，热烈却没有散尽。晴空万里，金雾铺在肩头。叶向鸣隐隐听到高空传来声响，像蝉鸣鸟叫，他的心一瞬间变得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