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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时隔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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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年,新一轮蝉鸣渐强,又一年夏天终究是来了。
十五岁的叶向鸣依旧热烈,而现在的他早不是那个只会上墙揭瓦、在商场乱窜的臭小鬼了。
城里和县里离得不算太远,两年间云文轩时常带着王安安回来。一个月前来串门的王静华告诉棠溪明,说王安安怀孕了,等过段时间就回家安胎。她实在喜上眉梢,抱着十五岁已经和自己一样高的叶向鸣转圈。棠溪明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说快分不清叶向鸣到底是谁家的小鬼头了。
可这两年间,云起时一次也没回来过,也没有任何消息。偶尔叶向鸣向云文轩问起他,这个温和的年轻男人只能尴尬笑笑,说他也不清楚,除了逢年过节他们都很少见。后来叶向鸣便不再问了。
腐草为萤,土润溽暑。
大雨时行,三秋将近,林钟九夏移。
北京时间七点钟,棠溪明顶着倾盆大雨出门买菜,叶向鸣在家洗衣服,撒出来的泡沫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没入台阶缝里。
忽然,门被敲响了。
叶向鸣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一不小心甩到了自己脸上,活像个猫儿。以为是棠溪明女士回来了,他顾不上擦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掉漆的黄铜门。
“妈——?”
声音陡然变调,因为门口站着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人。
肥皂泡还挂在他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云起时站在雨里,像件被遗忘在晾衣绳上很久的衣服,全身都湿透了,还往下滴着水。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他什么都没带,只抱着一把琴。
膝盖上有一块伤口,血被雨水冲淡,变成薄薄的粉,从膝盖骨一直淌到小腿。脚上的运动鞋满是泥浆,鞋带开了拖在地上,和两条死掉的蚯蚓无异。
他站在那里嘴唇发抖,牙关紧咬,想说很多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七百多天了,他和他七百多天未曾相见。
叶向鸣记忆里那个像是会被放在橱窗里的精致娃娃如今变成了“泥娃娃”。
“是你——”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咽了一口唾沫,“是你吗云起时?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的?”
“……”
云起时像是找到了依靠和寄托,他憋了一路没哭,如今终于可以放声大哭了!眼泪混着雨水大股大股往下淌,他哭的好大声。
“叶向鸣……”云起时声音嘶哑,眼里布满红色。
檐头之下,他一遍遍喊着叶向鸣的名字,从低呼到嘶吼,混着天上的雷声,全部砸在叶向鸣的身上。
“叶向鸣,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夜车,钱在火车上丢光了。”
“叶向鸣,这次我真的一个人来找你了。”
“对不起,叶向鸣。”
叶向鸣不顾所以一把抱住眼前的男孩,像妈妈和爸爸那样,只是这次的拥抱不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重逢。
骤雨横斜,天云异色。
叶向鸣把他拽进门槛。
门关上后,雨好像就被关在外面了。
叶向鸣跑进屋,拿了条干毛巾罩在云起时头上,用力擦了两下。然后又跑进去拿了自己的干净背心和短裤,还有一双棠溪明刚纳的布鞋。
“你先换,换上。你身上都湿透了,你这样会生病的。你——”
他忽然停住,看见云起时的眼眶还红着。
这个男孩不再嚎啕大哭了,只是眼泪还顺着眼角溢出来,沿着鼻翼两侧往下滑。
叶向鸣捧着云起时的脸搓了搓,轻轻捏着让他的嘴嘟起来,自己眨着眼睛问:“刚刚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我没有家,也没有钱,没办法打电话,没办法借住……车站有个老师傅问我家在哪儿,我不记得你家的街道和门牌,说不清楚,只知道旁边有‘三毛’超市和蹦床,可他还是能把我送到这儿,还没要我的钱……叶向鸣,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样神奇……”
这是叶向鸣从他嘴里听到的最多的一次话。听他说完,叶向鸣垂下头:“可怜鬼,你不该因为这个道歉的。如果你没有家,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如果你没有钱,我存了好多零花钱……我家住在望原县槐安街33号,你现在记住了没?”
接着他把毛巾按在云起时脸上,轻轻地擦,“冷不冷?先换衣服——”
云起时摇头,他接过衣服,把琴放在堂屋方桌上,转身看着叶向鸣。
“我是跑出来的。”他说。
叶向鸣怔愣地看着他。
“昨天晚上他们又吵了。”云起时的声音在发抖,“云如非说要离婚,边随景说她不知廉耻跟女人搞在一起。云如非说他又算什么好东西,不也在外面有人吗。他们吵到很晚。”
“我不想听,就跑了出来。但我没有地方去,只能想到你。”
两年前这个男孩像云一样飘来又消失无踪,而如今再次冒了出来,在叶向鸣心里下了一场经久不息的雨。
棠溪明回来时雨已经小了。她撑着伞,买了鱼和青菜回来。
叶向鸣从里屋探出头,尴尬地挠了挠脸。
看见这副神态,棠溪明知道他心里有鬼,笑了一下说:“说吧?怎么了?”
“呃……妈,你还记得云起时吗?”叶向鸣道,“他来了。”
棠溪明愣住,放下菜篮看向里屋。里屋灯亮着,在叶向鸣的小床上躺着一个瘦瘦的人儿。那个男孩瘦的就快看不见了,她第一眼看见时,惊讶之余更多的还是心疼。
棠溪明走近,男孩看上去已经熟睡了,她看他头发还湿着,于是摸了摸额头,果不其然是滚烫的。
“淋雨了呀?”棠溪明小声问。
叶向鸣给棠溪明比划刚见云起时的情景,他睁着那双大眼睛低声说:“淋了!全身都湿透了!眼睛特别红!他是不是要坏掉了?”
“瞎说。”棠溪明摁了一下他的眉心,嗔怪道。
她拎着叶向鸣的领子退出房门走进厨房,打开灶火烧热水。叶向鸣跟在旁边,看她把姜切成薄片放进锅里,又加了几大勺红糖。
姜汤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妈,小云喝剩下的能给我不?”他馋得两眼放光。
…
棠溪明给云起时找好药,让叶向鸣扶着他把姜糖水和药喂了,自己去煮粥烧饭。
叶向鸣再次走进里屋的时候,云起时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很深。
“你醒了呀?”叶向鸣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
“先把这个喝了,一会儿我给你吹头发。”叶向鸣把碗端起来,又觉得太烫,低头吹了吹,自己抿了一小口试温,直到确认能入口了才递过去,“我妈煮的红糖姜汤,必须喝完。”
云起时伸手来接,手指碰到碗壁时微微颤动,差点把碗摔了。
叶向鸣看不下去了:“……我喂你。”
云起时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一勺姜汤已经递到了嘴边。
“喏,好好喝完。”叶向鸣学着棠溪明的语气道。
云起时下意识张嘴含住汤,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皱眉。
他趁叶向鸣低头吹勺子时观察对方侧脸。从前他就觉得叶向鸣的睫毛很长,现在更是这样,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小片扇形阴影。
叶向鸣还穿着带洗衣粉味道的白背心,和两年前一样没变。
喝完姜汤,叶向鸣把空碗放在一边,递来两粒白色药片。
“把这个也吃了。”
云起时看着那两粒药片,皱着眉没动:“喝姜糖水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一并喝了?”
“我忘了。”叶向鸣毫无愧色,还朝云起时挤眉弄眼,“你怕苦?”
他眉眼弯弯,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在手心里晃了晃,“吃完就给你吃这个。”
云起时撇嘴,把药接过来喝水送服。眉头顿时苦得拧成疙瘩,还没来得及再喝口水,嘴里就被塞了糖,还是橘子味的。
趁云起时还在回味的功夫,叶向鸣把方形糖纸折成一个很小的千纸鹤放在他手上,洋洋得意地看着他,“祝你快快好起来,祝你好运连连,吉祥如意哟。”
云起时想到两年前叶向鸣也是这样把那颗蝉蜕放在自己手里的,现在它已经被自己做成了吊坠,藏在房间角落。
叶向鸣转身去翻抽屉,找出条干净毛巾和电吹风。插上电吹两下,风声呼呼吵闹。
“坐过来。”他拍拍床沿,自己跪在身后的床上,把电吹风举起。
暖风从出风口涌来,热乎乎地铺在云起时发梢,把两人之间的空气蒸出薄薄暖意。叶向鸣的手指插进云起时的头发里,把那片湿漉漉的黑发拢起。
云起时安静地任由他摆弄,这时候他又像个脸红扑扑的精致娃娃了。
棠溪明以前也是这样给叶向鸣吹头发的。尤其是冬天刚洗完澡,他会坐在小板凳上,棠溪明站在身后,电吹风嗡嗡地响。他享受有人帮忙吹头发,也喜欢耳边听风声,现在他把这份舒服送给云起时。
以至于云起时睡着了。
头发快要干的时候,叶向鸣感觉到对方身体慢慢往后靠着,眼睛已经合上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耳朵里安静下来,可他还是没醒。他只能这样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让云起时的头靠在他膝盖上。云起时的头发蓬松松散在腿边,真的像团刚晒完太阳的云,叶向鸣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棠溪明端着粥进来时,看见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这样,她忍不住嘴角弯弯,把粥放下便转身出去了。
等她再进来时手里端着搪瓷盆,里面用热水泡着毛巾。她朝叶向鸣招了招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给他。
叶向鸣接过毛巾叠成长条,轻轻地敷在云起时额头上。
“咔嚓!”
清脆的相机声响响在门口,叶向鸣抬头,茫然地看着笑着的棠溪明。
新相机是叶淮阳半年前寄来的,说是常给老板跑车,老板送了他一个新上市的相机。棠溪明很喜欢,最近一直爱不释手,尤其喜欢给叶向鸣拍,说是要把每一张都洗出来,等他长大了再给他看。
当时叶向鸣说:“我已经很大了呀,过几年就成年了!”
棠溪明“咯咯”笑个不停,说:“还小着呢,再长几年吧!”
中间云起时又醒了几次,先是起来把粥喝了,再睡下时出一身汗,烧就渐渐退下去了。
棠溪明把床头灯调到最暗,帮两个孩子掖好被子便轻轻带门离开。
叶向鸣平躺着盯着天花板,那里有几道如干涸河流般的缝,从灯座延伸向墙角。他今夜有点儿睡不着,觉得一切都像梦。
一个他等了两年、以为再也等不到的人,现在居然已经躺在他旁边,发出沉稳呼吸声了。
叶向鸣慢慢转过头。
云起时侧躺着面朝他这一边,橘黄色的床头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温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红石榴,现在的他觉得丑的要死,可偏偏当年觉得自己很厉害,还扬言一辈子不会摘。于是棠溪明女士遂了他的愿,现在也不准他“销毁”自己的黑历史。
过了不到半分钟,他感觉后背贴上一片温热。
熟睡的云起时无意识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鼻尖还蹭着他的肩胛骨,像猫科动物在睡着时还要确认自己的领地。
叶向鸣僵住,不敢动弹。
窗外,月光无言从云层探出,落在这间小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