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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去年今日此门中 叶向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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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鸣从没想过分别竟来得如此之快。
翌日一早,像大型动物呼吸一样的引擎声在胡同口响起。
他今天起的很早,正蹲在门槛上喂大橘。听到引擎响起,大橘“喵”地一声四下逃窜,又消失无踪。
胡同里鲜少来这样的两辆汽车,上次见还是王安安的婚礼。两车都是黑色的,泛着幽深光泽,像深不见底的水。它们看起来要更贵重些,引得邻里再次探身侧目。
车门几乎同时被打开。
前车下来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女人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脖颈,耳垂上各缀着颗绿色石头。男人头发花白,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说云起时和前车两人有三分相似,那么他和后车上下来的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叶向鸣听见云起时喊他们“爸,妈”。
原来那就是云如非和边随景,那前车的人就该是云起时的姥姥姥爷吧。
云如非穿了一件暗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她下车时谁也没看,只是站在车旁微微侧头。
边随景从另一边下来,西装扣得严实,头发一丝不苟,绷着的脸在看到云起时那一刻融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王静华从屋里跑出来时拖鞋都穿反了。她的脸上堆着笑,紧张地不知该先跟谁打招呼。
“哎呀,这……是亲家吧?快请进快请进——”
“算不上什么亲家,这几日借住的费用我会转给云文轩,让他转交给你。”说话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走进门槛的意思,“云起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王静华赶忙道:“自己家要什么钱呐!东西我都帮小云收拾好了,他也没拿什么,就一点儿衣服和一把琴。”
云如非靠在车门上,看了云起时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边随景没一会儿就要去接电话,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陆素琴看着站在门口的云起时,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衣服上。还是那件浅灰色T恤,裤腿卷到脚踝,脚上穿着王静华临时买的拖鞋。她沉默着,抿嘴蹙眉。
王子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站在他妈身后,歪着头看着这一院子的陌生人,脸上写满茫然。
“走吧。”云卫东说。
云起时怀里还抱着琴包。阳光之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像一幅画,翻来翻去就是那么几种神态。
“我不想走。”他没动,说。
“你说什么?”云卫东蹙眉。
“我不想走,我想再待几天。”云起时又说了一遍。
这是他十三年以来第一次拒绝云卫东,他有些怯懦,却强迫自己眼神镇定。
云如非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云起时一眼。她微微挑眉,目光却还是淡淡的。
叶向鸣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面庞,整个人疏离而冷漠,在一众人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其自洽。
“你跟你妈还真是一个样,”云卫东启声,语气不容置疑,“家里的事,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的?”
陆素琴走到云起时面前,伸手拿过他怀里的琴包。
“功课落下了多少?假期作业写了吗?”她的声音平静刻薄,“琴也好久没练了,老师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从下周开始去上课。”
这些本该是云如非和边随景做的事,如今却落在云卫东和陆素琴身上,完全罔顾云起时的想法。
王静华站在门槛里,嘴唇微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她也知道自己说的没用。
这扇门是她的,但这个院子外面的世界不属于她。于是她只能拍了一下王子桦的后脑勺,示意他和众人说“再见”。
云起时看到王子桦吃痛却仍倔强着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他朝他们点头,转身朝云卫东走去,却在抵达车门前回头看了眼叶家。
棠溪明站在门口,正拿着蒲扇给身前的叶向鸣扇风。
光从头顶树梢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脚下。
叶向鸣转头看着棠溪明,脆生生喊了句:“妈——”
他声音带着哀求,棠溪明只是摇头。
他用只有棠溪明可以听到的声音问询:“为什么云起时必须走?为什么他们要逼着他离开?可他不想走,他们没看见吗?他不想走啊。”
叶向鸣眼睛里全是不解。
棠溪明手指微微收紧。当年叶淮阳要去跑车时她也是这样想要挽留,但为了尚在襁褓的叶向鸣,为了整个小家,她也知道叶淮阳必须离开。他们需要用一个人的远走,换整家人的幸福。
棠溪明终于开口了。
“鸣鸣,”她说,“我们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叶向鸣愣住了。
下一秒他挣脱棠溪明大喊:“要什么立场?要什么资格?我只看到他在难过啊!”
整个胡同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云家一家人顿足回头,就连抱臂的云如非也垂下了手,可只有云起时看到叶向鸣脸上无措忐忑的神情。
在众目睽睽下,叶向鸣推开棠溪明的手,三步并两步掠过树影,跑过黑色轿车,伸手一把握住即将远走的云起时的手腕。
就像上次在巷口那样,叶向鸣再一次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你别走!”他说。
云起时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叶向鸣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现在他觉得不只像星星了,明明更像烈日啊。
这个人怎么永远都是这样,不管面前站着多少人,不管那些人是谁,他只管一腔孤勇地伸手挽留。他怎么可以这样大胆,这样无所顾忌?
云卫东站在叶向鸣面前,低头挡开他的手,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黑。
“上车。”他对云起时说。
云起时的眼泪从眼角滑下,一颗一颗接连不断,就像一场不该出现的静谧夏雨落在石头上,违和而必然。
“你等我啊!”他声音发抖,但咬牙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我会回来!”
云起时被拉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玻璃把他的脸隔成一片模糊影子。
紧接着两辆车的引擎几乎同时响起,缓缓驶出胡同消失在街角,来去匆匆,不留任何痕迹。
蝉鸣声逐渐大了,邻里乡亲看完热闹便各做各事去,连王静华也只是叹了口气就带着王子桦回家了,徒留叶向鸣和棠溪明还驻足此间。
就像大梦一场,也许须臾刹那所有人都会忘记昨日种种,只有叶向鸣还记得有一片云曾经来到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教云起时玩“打老虎洞”呢,可是望原县还会等到这样的一场梦吗?
…
望原县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连公园也屈指可数。以至于陵园被当做散步公园,早几年没人管的时候,大门外有儿童蹦床,还有摆摊套圈画糖人儿的。叶向鸣觉得没有云起时的日子就像被拉长的糖稀,黏糊糊沾了一片。
云家人走后的第二天,胡同果然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王静华每天早上擦门,洗衣服,赶集,做饭,忙碌一整天。王子桦还会拉帮结派来找他要糖吃,他们会蹲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玩弹珠,明明早上出来时准备了一大盒,等中午各回各家吃饭却所剩无几了。大橘照样在不分时候地跳上墙头,眯着眼像个大爷般等人投喂火腿肠。
叶向鸣早上给石榴树浇水,浇完了就坐在墙头上发呆,直到棠溪明回来看见天上的他后被吓得半死,嗔怒着要他赶快下来他才动弹。
云起时走后第五天,石榴树上结出一颗小果。叶向鸣托着腮问棠溪明:“妈,我要不给小云寄点儿果子?你说他喜欢吃石榴吗?”
正在择菜的棠溪明无奈道:“你知道他家地址吗?而且寄东西要好多天呢,还得跑到邮局去寄。你确定他收到时石榴不会被放坏?”
“那小云会不会写信给我?他知道咱家地址吧?”
“也许呢。”
午后,棠溪明去里屋午休,叶向鸣就一个人骑在墙头。
从前从没这样的感受,而现在他突然觉得望原县太小了,小到看不见城里的楼和灯,看不见那里的任何一个人。
暑假剩下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有天饭后他忽然拉着棠溪明走进书店挑了本《红楼梦》,让棠溪明女士大为震撼。后者觉得自己的傻大儿终于开智肯读书了,惊喜之余奖励了他一碗切好的西瓜瓤。
叶向鸣看到《林黛玉抛父进京都》的情节时来回翻了很久,他想那时跟在云文轩身边的云起时就好像黛玉。举目四下无亲,入眼皆是生人。
过了一阵子,棠溪明带他去捉了一次知了。
林子里的蝉比以前少了,可能是被捉得差不多了,也可能是夏天快过完了。叶向鸣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枝桠,忽然想起那天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云起时接住他的那双手。
那个人也会在夏天的末尾想起自己吗,就像自己会时常想起他一样。
开学那天,叶向鸣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迎面碰上王子桦。王子桦嘴里还嚼着棒棒糖,看见他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那个城里朋友还来吗?”
“我怎么知道?”
“他走的那天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啊。”
“你明明哭了,我都看见你眼睛红了。”王子桦笑嘻嘻,觉得自己终于掰回一局,“爱哭鬼,叶向鸣!”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秋天来了,石榴彻底熟了。棠溪明摘了几个最大的放在泡沫箱里,经常换上包好的冰块,说是等叶淮阳回来吃。
叶向鸣想起云起时的父亲边随景原是云泽县人,云起时也会去云泽县吗?可是云泽县到底在哪里呢。大家都说很近,可叶向鸣觉得太远了,他根本看不见。
冬天来得很快。
望原冬天,粉妆玉砌,白雪封城。
雪厚的快到叶向鸣小腿,琉璃冰棱有大几米长,王子桦有次耍混去够,结果冰棱砸了他一身,疼了很久。
腊月二十八,叶向鸣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裹草绳,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鸣鸣!”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黄铜大门前。男人穿着军绿棉大衣,脸被风吹得通红。
是老叶!
“爸!”叶向鸣扔下手里的草绳,冲过去一头扎进叶淮阳怀里。
叶淮阳一把抱起他,转了半圈又放下来,大笑着上下打量,“长高了!是不是长高了?”
“那当然!”
叶向鸣踮起脚尖,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
棠溪明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叶淮阳,露出温柔的笑。她对远行归家的人说:“回来了?”
“嗯,回来了!”
叶向鸣认为叶淮阳的肩膀是这个世界上最宽的,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实的墙。
老叶的脸被风吹日晒成了深棕色,眼角出了褶子。叶向鸣笑话他现在像“黑炭”。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塞到叶向鸣手里,“给你带的点心,可好吃了。”
叶向鸣打开,那是一袋金黄色的蝴蝶酥,上面撒着白糖粒,他从来没吃过。
“爸,你今年要待多久?”
叶淮阳摸了摸他的头,“今年时间长,过了初五才走。”
“这么早?”往常叶淮阳初四就要走,今年推到初五,可叶向鸣还是觉得不满意。
“春节景区人多,拉客赚得多。再攒几年钱,爸就买辆好车,到时候再把咱家小院儿翻修一下,给棠女士买部相机,给你养只小狗,你不是老说想要养小狗吗?”
“真的?!”
“真的,你先想想小狗取什么名字好?”
“我想想……”叶向鸣一本正经想了很久,然后忽然抬头,眸子很亮,“叫他‘小云’吧!”
出来喝水的棠溪明差点喷了出来,她笑得眼泪快出来了,“你这样取名,小云听见会不会骂你?”
在嬉笑中只有叶淮阳一人呆愣仰头,看向台阶上的妻子问:“小云是谁?”
今年年夜饭是在王家吃的。
王静华说两家人少,凑在一起热闹。棠溪明做了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王静华包了饺子,还炖了一只鸡,其他人鲜少入厨房,只配给两位主厨打下手。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满盘子碗。
王子桦坐在叶向鸣旁边,嘴里塞着排骨,含混不清地问王静华:“王安安啥时候回来?”
王静华拿着筷子打他的手,怒目道:“没大没小叫谁呢?那是你姐!”说罢她又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初二吧,初二你姐才能回娘家。怎么着,想你姐了?她在家时没见你这么听话!”
王静华晃着酒杯,里面的酒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把她的眼睛也晃得忽明忽暗。
“来老叶,今年我妞出嫁,你当时可没回来吃酒,这杯可不能再推了!”王静华举起酒杯,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
北方县城的女人从不听什么“你应不应该”,她们只会听“自己想不想”,想做什么便一定要去做了。王静华就是最好的代表。
听闻她在搬来前丈夫就早逝了,一个人拉扯儿女长大,在旁人对寡妇面露同情议论纷纷时,她会提刀独自杀掉一整头猪,放一院子血又一个人收拾好,杀气腾腾地站在院门口凝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于是王静华早年有个别的称号,叫“王一刀”。只是后来为了孩子上学方便搬来胡同,这里又人来人去,新酒填旧壶,渐渐地便没人这么叫了。这些还是王子桦告诉叶向鸣的,他说他妈提刀时活像门画上的阎罗王。
“那不是阎罗王,那明明是关张。”
“没差嘛!”
叶淮阳举起杯跟王静华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
王静华也干了,她把空酒杯放桌上又倒一杯。
几杯酒下肚,王静华的脸红了,眼眶也红了。她坐在那儿忽然不说话,盯着桌上的菜发呆。
“姐,吃菜了,还有这么多呢?”棠溪明唤她一声。
“吃,吃!”王静华夹了只饺子放碗里,却没有下口,她闷着声儿说,“唉,我是想安姐儿啊,怕安姐儿受委屈。大家族的人多嘴杂,她一个县城的嫁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好。”
“安姐儿可是我们胡同第一个大学生,她那么聪明,肯定能过好的。”棠溪明轻声安慰道。
王静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又端起酒杯,声音里带着醉意,“我听我女婿说过几句云家。他说像他们这种旁支的还好,像他这样,安安跟着他,虽然也有规矩要守,但到底是自由些。可云起时那孩子就不一样了。”
听见熟悉的名字,叶向鸣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家才是正统的,在云家举足轻重,整个家族的大事儿都得听那边的。”王静华摇了摇头,“这种家庭的小孩生来就是被安排好的,学什么、干什么、跟谁结婚,老早就定好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那孩子上次来,我看他就瘦瘦的,话也不多,一个人在院子里看书。我还以为是他不爱说话,后来才知道,他哪儿是不爱说话,是没人跟他说话。他爸妈——”
王静华说到这儿,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不说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王子桦风卷残云般吃得满嘴是油,鸡腿鸡翅排骨全进了他肚子,大人说的话他一概没听。叶向鸣吃不进去了,他告诉叶淮阳和棠溪明自己吃好了,然后一个人跑回家扒拉“宝藏箱”。他把自己喜欢的小玩具都放在这个盒子里,现在已经快放满了。
从里面翻出那枚黑色玻璃珠,叶向鸣想早知道当时就多留几个了。
…
初五刚过,叶淮阳就要走了。
早上天还没亮,叶向鸣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爬起来趴在窗户往外看,看见叶淮阳正在往车上拉编织袋。棠溪明给他准备好被褥衣服和吃的,叫他一个人也得把日子过好,最后二人相拥告别。
叶淮阳发动车子的时候,车灯把院子里石榴树影照得晃了晃,他摇下车窗朝叶向鸣的小屋看。叶向鸣赶紧缩回被窝里假装睡着了。
也不知道老叶有没有看到自己,他只知道不久便听见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他光脚下床跑到门口,棠溪明惊讶地问他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他没回答,问棠溪明:“为什么老叶不和我说‘拜拜’?”
棠溪明失语:“他怕见了你就走不掉了。”
“为什么?我又不会困着他不叫他走。”叶向鸣听了很生气,以为是大人们在嫌弃自己哭闹多事。
“不是你困着他,是他要困着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