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见者有份,来即是客 云起时 ...
-
云起时被这个问题砸得措手不及。
他想说“谁想和你一起”,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想还是不想?”叶向鸣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近到云起时能看清他鼻尖上的小痣,从前他倒是从没注意过。
叶向鸣继续睁着大眼睛追问:“你还想和别人去吗?除了我之外。”
云起时怔愣,他认真地想了想,发现真的想不出第二个人。
云如非不想看到他,边随景不在乎他,家政阿姨只负责做饭,云卫东和陆素琴偶尔见一面,而每当他们来总要和云如非大吵一架才会离开。
没有人会问他想去哪儿、和谁去。
“没有别人。”他说。
叶向鸣眨眨眼,“那就只能和我去了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好酷!”
云起时想反驳,但找不到任何理由。如果真的要跟谁一起去看海,他好像确实也只愿意跟眼前这个人去。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去呢?”叶向鸣又问。
他问的理所当然,碎发和薄背心被夜风吹起,语气兴奋又紧张,好像下一秒就要拉着云起时一起逃跑。
他们也许会逃离地球,逃往新的世界。
“等你我长大,你会一直等我吗?”云起时道。
“当然会的!”
夜色深了,云起时跳下墙头,拍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去睡觉。
叶向鸣还趴在墙头上,压低声音喊:“明天晚上你还来不来?”
云起时的脚步顿住。
“……随便吧。”
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
第二天一早,叶向鸣被太阳晒醒。
棠溪明提前把窗子打开了,此时阳光完全照在他身上,刺目而灼热。
他趿拉着鞋走出去,看到棠溪明在院子里洗衣服,皂沫在盆里堆得高高的,阳光把那些泡沫照得五颜六色。她头也没抬:“终于舍得起床啦?太阳晒屁股没有?”
叶向鸣“嘿嘿”一笑,蹲在盆边看泡泡,“妈,我想吃樱桃。”
“菜市口那家卖完了,你去别处看看。”
叶向鸣鬼点子一向多,他眼珠子转了转,“那我骑车去找找。”
棠溪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意,但没有戳穿,只是说:“中午按时回来吃饭。”
“知道啦——”
自行车链条吱呀吱呀响,叶向鸣骑到邻居家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有心灵感应般,没多久云起时就出来了。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在晨风里微微飘着。
“你去哪儿?”云起时问。
“买樱桃。”叶向鸣一只脚撑着地,拍了拍后座,“上来。”
云起时犹豫着,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他没等叶向鸣说“抱紧我”,就自己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
叶向鸣蹬了一脚踏板,链条吱呀一声,车子飞速窜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叶向鸣的背心被吹得鼓起,又打在云起时脸上。云起时偏了偏头,一不小心钻进他衣服里面。叶向鸣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老半天。
“你不是说去买樱桃吗?”云起时在风里喊,他最近几天总和叶向鸣出门玩,逐渐摸清附近的街巷了,“这条路可不是去菜市口的。”
“菜市口的卖完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哪儿?”
叶向鸣没回答。他骑得越来越快,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在他们身上画满晃动的光斑。
云起时眯起眼,看着叶向鸣的后脑勺。这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根毛翘了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
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两边全是高围墙。叶向鸣在一堵灰砖墙前面停下,仰起头往墙头上看。
云起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头那边一棵樱桃树的枝条探了出来,密密匝匝的叶子中间挂满了红得发紫的樱桃,被太阳照得像半透明的宝石。
“你说的‘别的地方’就是这儿?”云起时问。
“对。”叶向鸣把车停好,走到墙根下,仰头打量着那些樱桃,“这家人种了好多樱桃,每年都会长到墙外面来,每次摘不完要送好多人,但最后还是会剩很多,于是后来就立了个牌子,喏。”
叶向鸣指给他看,果不其然,在高耸的枝头深处,一个垂着的牌子若隐若现,上面写着“见者有份,来即是客”。
“你得帮我,我们都够不着,太高了。”
“怎么帮?”
叶向鸣走到墙根下,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踩着我,上去摘。”
云起时看着他瘦削的肩膀,蹙眉,“你会被我踩趴下的。”
“不可能!我这么结实呢!”
云起时撇嘴,还是踩了上去。他的一只脚刚踏上叶向鸣的肩膀,就感觉到下面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墙,稳住了才把另一只脚也踩上去。
叶向鸣龇牙咧嘴,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却强忍着半个字都没说出。
云起时小心翼翼站起来伸手,一根枝条就在他眼前。他挑了几颗最大最红的樱桃摘下来,放在掌心。
樱桃落在掌心时还是温热的,那是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叶向鸣抬头看着那些圆滚滚的红珠子,忽然想起棠溪明教他背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当然不知道相思是什么,但也许就和这些樱桃一样吧,那一定和“想分一半给另一人吃”的心情有关。
“够了吗?”云起时在上面问,他手捧了一堆,又掀起T恤兜了一堆。
“够了够了,你快下来——我要撑不住了——!”
等云起时跳下来,叶向鸣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云起时伸手去拉他,他狡猾地回握,另一只手却虚虚攀过云起时的胳膊,又落到T恤里兜的樱桃上,就这样“偷”了两颗,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擦了擦,在云起时还在发愣时塞进对方口中。
浓烈的夏天的味道在云起时舌尖迸开。
“甜吗?”叶向鸣含混不清地问,他嘴里不知何时又偷着塞了几颗。
云起时垂眸点头:“嗯。”
回去的路上,叶向鸣骑得很慢。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向后方,樱桃还在云起时T恤里兜着,他掏了几颗递给叶向鸣。
自行车在路面上歪歪扭扭地走,云起时在后座上晃来晃去,还要护着怀里的樱桃防止它们掉下去,于是不得不抓紧他的腰。
直到有几颗樱桃从缝隙滑落,云起时终于皱眉斥责,“你能不能好好骑车?”
“我这不是在好好骑吗?”
“你刚才差点摔了!”
“哪有啦!”
车子骑进胡同时,云起时远远看见王静华站在王家门口,她正拿着手机在讲电话,表情不太好看,看见云起时赶忙朝他招手。
云起时的背脊顿时僵了。
“乖乖,你妈妈叫云如非不?她来电话了。”
叶向鸣推着车站在原地,看着云起时跳下车,没有回头地走进王家大门,背影逐渐被铁门吞没。
…
晚上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叶向鸣蹑手蹑脚出门,院子里静谧无声,墙头上也没有任何熟悉的影子。
云起时下午走得匆忙,今夜他还会来吗?
他三两下跳上墙,面朝东边,把腿搭在王家那一侧轻轻地晃。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孤零零的,像棵将要被风吹歪的小树。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竖起耳朵,那个声音便停了又响,他终于听清楚了,是有人在下面偷偷拨琴。声音很轻,颤颤巍巍,好像生怕被别人听见。
叶向鸣从墙头滑下去,踩着砖垛落在王家院子里,轻得像只猫儿。他循着声音走去,在角落的石桌旁看见云起时。
云起时抱着把YAMAHA,听见脚步,头也没抬便说:“是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叶向鸣奇了,跳到他面前蹲下,从下往上盯着云起时在夜色中的模样。
“除了你,没人还会从那边来。”
叶向鸣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凑过去看他的吉他琴弦,“你还会弹吉他呢,刚刚在弹什么?”
“随便弹的,还没取名。”
云起时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按着那些细细的金属丝,发出嗡嗡的震颤。叶向鸣盯着他的手看,月光下指甲修得整齐,骨节分明。
他真的太精致了,叶向鸣每天都在想,城里的小孩都和他一样像橱窗里的布娃娃吗?
“你看着我干什么?”云起时回头问。
“看你弹琴啊。”
下一刻云起时手抖,弹错了一个音。
“你教教我呗,我也想弹。”叶向鸣可怜巴巴望着他。
他蹙眉停下,沉默一会儿后把吉他往叶向鸣那边推了推。叶向鸣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会把琴给自己,怔愣之余手忙脚乱地接来。
“手放在这里。”云起时指了指琴颈,“左手按弦,右手拨。”
叶向鸣把手放上去,左手按在琴弦上,右手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不太体面的“嗡”。
云起时挑眉,“用力。”
叶向鸣又拨了一下,还是如此。
“用力按,按住了再拨。”
叶向鸣使劲按住弦,指尖被细钢丝勒出一道白印子,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咬牙没松手。
右手再拨时,琴弦终于发出了一个清晰明亮的音符。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叮咚一声,余音便慢慢散开。
“响了!”叶向鸣兴奋地低喊,眼睛又亮得像星星,“你听见了吗?响了!”
云起时“嗯嗯”点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总是快乐,他的快乐还可以传染,每次看到他,云起时总是想发自内心地笑。
“再试一次吧。”云起时说。
叶向鸣又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稳了些。他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宝藏,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笑着抬头看云起时。
云起时凑过去,手从叶向鸣身后绕了过去,虚虚搂着,双手抚在对方手上,带着他弹起一支小曲。
这支曲子旋律更跳跃,像雨滴打在树叶上,蹦跳着下落。
叶向鸣微微侧头,几乎是贴着云起时的耳根,小声说:“你大声点儿。”
云起时摇了摇头,“太晚了,会吵到别人。”
叶向鸣想了想,忽然挣扎着起身,朝云起时伸出手,“走,我们去别的地方。”
云起时抱着吉他,没有犹豫地把手交给了他。
循着胡同小道,叶向鸣带他再度踏入二人相遇时的林子。月光被密密匝匝的树叶挡住,在地面上漏下零碎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气。
叶向鸣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自己牵着的人,“小心脚下,有树根——往左——对——”
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这儿有一块光滑圆润的大石头,叶向鸣早就知道这里,但一直没在晚上来过,因为他有点儿害怕。但现在是两个人,他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叶向鸣拍了拍石头表面,“坐这儿,不脏。”
云起时坐上去,把吉他放在腿上。
“弹吧,”叶向鸣说,“这儿没人。”
云起时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琴弦上。琴声从指尖倾泻而出,在空旷的树林里回荡开来。
叶向鸣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忽然发现星星好像落了下来,亮闪闪地围绕在自己眼边。
“是萤火虫。”云起时也看到了,手指停了下来。
叶向鸣伸出手,一只萤火虫在他指尖停留片刻又飞走了,最后落在了云起时的肩头。
“是因为它们也喜欢你的琴声吗?”叶向鸣不满地小声说。
云起时低头,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月光和萤火虫的光同时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忽明忽暗。
余音在空气中慢慢被淹没,被夜风带走,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末了,云起时停下,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影。
“叶向鸣,我好像快要离开了。”
叶向鸣愣了一下,收起笑容,“离开?你去哪里?”
“回家。”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就是明天。”
二人同时沉默,又同时开口:
“那你还会回来吗?”
“你真的会等我吗?”
相顾无言,叶向鸣率先开口:“一直等待你就会回来吗?如果这样,我会等下去的。”
云起时顿住,他停了好久,道:“叶向鸣,你不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