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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从前的 ...

  •   从前的夕阳会落得这般快吗?叶向鸣有一瞬间有些记不清了。

      十三岁的他听完第一反应是,两个女孩子也可以组建家庭吗?他从来没见过。不过也许就像夏日的蝉蜕吧,看起来每个都一样,实际上却不尽相同,也许不同家庭也是这样吧。也许这个世界有更多可能,那是自己尚未探知过的。

      叶向鸣有很多想问,但最后只挑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两个女孩子,谁是‘爸爸’,谁又是‘妈妈’?”

      “我不知道,也许两个都是‘妈妈’。”云起时摇头。

      叶向鸣瞪大了眼睛:“那别人在叫的时候怎么区分呢?都叫‘妈妈’会不会叫混?”

      “呃……”云起时被噎住了,他皱眉托腮,想了好大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被叶向鸣带跑了,“你不应该问‘两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在一起’这样的问题吗?”

      叶向鸣愣了一下,“原来两个女孩子不可以在一起吗?”

      “也没有说不可以……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姥姥姥爷说,这是有病的,得治。”云起时道,“但我觉得边随景也应该送去医院。”

      “他怎么了?”

      “他为了钱入赘,转头就和其他女人出去逛街。正常人结了婚,谁还会和一个陌生女人在商场洗手间接吻呢?我都看到了,但我谁也没有说。”云起时道。

      叶向鸣惊了一惊,“你看到他们接吻了?”

      “嗯,那天云如非带我去买衣服,我要去上厕所,云如非在外面等,我就这样看到了。”

      眼见着云起时垂眸,叶向鸣想这个男孩的眼里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对父母不敢问,亲近的人不敢说,只好和他这样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小屁孩说一说了。

      “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吗?”云起时突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我嘴很严的!”叶向鸣立刻发誓,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你能保守秘密多久?”

      “很久的!”

      “很久是多久?”

      “一辈子吧,只要你想,到我抓不到知了、吃不了西瓜冰粉、头发牙齿掉光的时候都可以。”

      叶向鸣边想边表决心,他常听棠溪明和叶淮阳说起“相爱一辈子”,那也许就是人间最远的时间,也是最珍贵的词,他今天终于也可以拿来用了。

      他见云起时不再说话,于是抬头去看天上群群归巢的鸟儿。他看得入神,想如果有鸟儿走散迷路,还会有其他鸟领它回家吗?鸟也会和人一样想家想爸妈吗?它最后会找到回家的路、平安到家吗?

      “头发牙齿都掉光,我们该很丑了吧。”云起时喃喃,“那个时候你也该忘记我了,也许不到那个时候就已经……”

      “什么?”叶向鸣没听清,转头。

      他的眼睛里含着天边最后的亮光,云起时愣住了。

      回家路上无论叶向鸣怎么逗云起时,后者都一直不说话,最后还执意要回王家,叶向鸣只好独自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刚做好晚饭的棠溪明女士见他情绪写在脸上,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怎么?和小云吵架了?”

      “没吧,我觉得我们好好的呀,别人欺负他,我还帮他骂回去了呢!”叶向鸣想不明白,“我们还一起去供销社看了夕阳,他和我讲了很多他爸爸妈妈的事。可回来他就不高兴了。”

      棠溪明拍了拍儿子后脑,让他先去搬小桌,拿蒲扇,而她又进了厨房,声音在里面远远响起。

      “是小云主动告诉你自己家里的事吗?”

      “嗯!”

      棠溪明将香气四溢的可乐鸡翅端出来,放在叶向鸣刚摆好的小桌上,“他都讲什么了?”

      叶向鸣顿住了,他答应要帮云起时保密,即使是妈妈也不能说,于是只好紧闭着嘴摇头。

      棠溪明立刻明白:“你要帮小云保守秘密,对吗?”

      叶向鸣这才长呼出一口气,点头。

      “也许小云没有生气呢,不信明天你再找他玩?”

      虽然棠溪明这样宽慰,吃饭期间他也好像渐渐想通了,可等到晚上夜深人静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地板砖的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小腿肚。

      轻手轻脚走出去,院子里的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画在地上。

      他走到墙根下,踩着砖垛往上爬。很多次睡不着时他都喜欢一个人坐在墙上看星星,还有远处的电线塔。从前棠溪明给他看过一次巴黎铁塔的照片,那是她从报纸上减下来的,叶向鸣说这和电线塔好像啊。从那以后他便常常盯着电线塔,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等到爬上墙头,却看到另一侧墙根窸窸窣窣有个黑影。

      叶向鸣即刻想起过去王静华用来吓唬王子桦的鬼话,说小孩子晚上不睡觉是会被老妖猫抓走的,难道这就是王静华说的“老妖猫”吗?!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恰好黑影移至月光下,他看清了黑影的脸。

      云起时站在王家院子里,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

      “你怎么在这儿?”叶向鸣压低声音。

      云起时也被吓了一跳,他猛然抬头,看清是叶向鸣才稳住身形,“……我来找找从哪儿上墙。你怎么还没睡觉?”

      “嗐,我睡不着就会来看星星。你怎么想到上墙了?”

      在叶向鸣眼里云起时是那种乖巧听话不爱多动的小孩,他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对方口中听到“我要上墙”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云起时今晚背着王静华和王子桦在院子里闲逛,不是因为他讨厌王家,王静华人很好,可她要操心的事多,白天很多时间都在忙,没时间一直悉心照顾他;王子桦就不用说了,这个臭小鬼嘴碎爱欺负人,但云起时懒得理他,再加上有叶向鸣撑腰,他也再不敢造次。

      他其实是有点想家,但又不想回到那个家。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一个人,无论哪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于是他想到了叶向鸣。他想坐在墙上看看夜空是什么样,叶家在月光下是什么样,自己的家又在哪个方向。

      但他并不想把这些告诉叶向鸣,这样显得自己太软弱,最后想了很久只能面露尴尬,嘴硬道:“……只许你一人上去吗?”

      叶向鸣挠了挠头发,不懂云起时哪儿来的怒气,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其妙:“那倒不是,不过你会翻墙吗?”

      “嗯,不会。”云起时面无表情。

      叶向鸣很想放声大笑,却又怕惊动两家家长,只好强忍住笑意“指导”起了站在墙根的小孩,“你看见你面前那块砖的凹槽了吗?一会儿我在上面拉住你,你踩好那块儿砖,然后另一只脚蹬住墙,腿先翻上来……”

      说罢,他朝云起时伸出手。云起时懵懵地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叶向鸣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结痂的伤痕。这只手很有力,只是握住云起时的手腕往上一提,后者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一大半。

      他手忙脚乱地蹬住墙,膝盖磕在砖垛上,疼得闷哼一声。

      “腿翻上来,对对对,就是这样——”

      叶向鸣一边拽一边指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云起时觉得自己像一袋被拖上墙头的面粉,胳膊肘和小腿肚上全是灰。

      早知道就不爬这个墙了,简直是自作自受。

      等他终于骑在墙头上时,他看见叶向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有什么好笑的?”云起时撇嘴,“你第一次翻墙就翻得很好吗?”

      “当然没有,”叶向鸣笑得咧牙,“我第一次翻墙磕到牙疼了好几天,还被棠溪明女士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好久!”

      听到这话,云起时愣了一下,忍不住也笑了:“棠姨也会打你吗?”

      “就那一次,她就是吓吓我啦。”

      叶向鸣看见这小孩终于笑了,想起来棠溪明的话,看来他确实没生气,自己忽然觉得更开心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把墙头上最平整的那块地方让给对方,“坐这儿,这个位置最好,正对着东边,没有树挡。”

      “为什么要面朝这边?”

      叶向鸣继续笑嘻嘻:“我妈跟我说你是从东边那个城市来的,这边就是东边呀!”

      云起时撑在身侧的手顿了片刻才挪过去。

      “看看,在这里能不能看到你的家?”

      在这里当然看不到,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见县城低矮的房屋,除了偶尔会响起的火车车鸣,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但云起时还是觉得很好。在王家院子里他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方天空,被屋檐和石榴树的枝叶切割成不规则形状。可坐在这里整个天空都铺开了,他可以看到夜幕下东边的麦田和西边的山影。

      云起时怔怔出神,倏尔问:“那片麦田有尽头吗?”

      叶向鸣茫然:“有的吧,所有东西都有头有尾不是吗?”

      “那它的尽头有多远呢?”

      问到叶向鸣的知识盲区了,他想了很久,皱眉答:“和海一样远吧?海是最宽大的水。”

      云起时转头,略微垂下眼睫,定定地望着这个沉浸在夜风中的人儿,好像世界上一切的水都汇聚于此了,“你见过海吗?”

      “没有。”

      “你想见吗?”

      叶向鸣略微想了几秒,眨着那双漂亮眼睛笑说:“当然啦!”

      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天幕上,有的亮得扎眼,有的暗得几乎看不见,但云起时觉得它们都不如自己眼前这颗。

      “好看吧?”叶向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这里从前只属于我一个人,现在勉为其难分你一半吧!”

      云起时觉得叶向鸣的眼睛是钻石,他整个人在夜色里泛着温柔朦胧的光。

      “棠溪明订了好多报纸,她总是和我说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地方我们没去过,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叶向鸣望着远处,“我每次睡不着就坐在这里看星星,看着看着就会觉得总有一天我也能和老叶一样去到很远的地方。”

      云起时不置可否:“那样会很辛苦吧。”

      “也许吧,不过如果是和棠溪明和老叶在一起,也许也没那么辛苦。不知道城里的星星是什么样子,也会这样亮吗?”

      云起时双手交叉,垂下头,“没有,什么都看不到的。城里楼房太高,路灯太亮,把星星盖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月光下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着,“相比那里,我还是更喜欢这儿。”

      “那你以后常来啊。”叶向鸣眉眼弯弯,“我带你去看别的地方。还有好多地方你没去过呢,三毛超市你就逛了一层,东边有个全是涂鸦的桥洞,特别好看。还有——”

      叶向鸣眼睛亮晶晶,好像写满了“我想把我喜欢的一切都分你一半”这样的话,令云起时神往。

      就在这时,墙头上突然多了个不速之客。

      一只橘猫踱步而来,懒洋洋地注视二人。

      “大橘!”叶向鸣压低声音喊,伸手去摸它,“你来了?你今天来得有点晚啊。”

      大橘没有躲,甚至还往叶向鸣手心里拱了拱,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它是这一片儿的流浪猫,吃百家饭长大的,大家都喜欢它。”叶向鸣对云起时道,“几乎每天晚上它都会来咱们胡同,我已经碰见它好多次了!”

      叶向鸣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半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墙头。大橘低下头去啃,胡须一颤一颤,云起时看着它的胡须,不自觉伸手触碰。大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它居然没凶你!”叶向鸣惊讶。

      “嗯,它很凶吗?”

      “对呀!它会哈气,还会伸爪子。”叶向鸣伸出手比划,“上次王子桦想摸它,被它一爪子拍在手背上,整整三道红印子!王子桦哭着跑回去找王静华了,哈哈哈!”

      云起时嘴角上扬。

      “你笑什么?”叶向鸣捂着嘴,眼睛还弯着。

      “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我看见你的嘴在翘了!”

      “……真没有。”

      大橘被两个人吵得烦,留下一个“人类真是吵闹”的鄙夷眼神,遂即叼起最后一块火腿跳下墙头,消失在阴影里。

      叶向鸣“哎”了一声,想去追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确定大橘真的走了,才悻悻地坐回来。

      “都怪你,把猫吓跑了。”

      “明明是你先笑的。”云起时没生气,他轻轻地笑。

      叶向鸣被噎了一下,瞪着云起时看,然后忽然噗嗤一声没忍住也笑出来。

      少顷,他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甚至能看见云起时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阴影,“你真的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吗?”

      云起时耳尖微红,偏过头去。

      叶向鸣侧着头,他看着月光落在云起时眉骨和鼻梁上,又移动到对方的唇周,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像是真的从云端来的天使,不沾污垢,不染凡尘。

      被叶向鸣盯得尴尬,云起时几次欲言又止,半晌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转移话题:“刚刚你说想看海,你想和谁一起看?”

      叶向鸣晃神,他琢磨很久,双臂再度撑着墙往后仰,直到星星移至中天。

      “和棠溪明女士吧,还有老叶。”

      云起时点头,“还有呢?”

      叶向鸣忽而转头,露出一口白牙,像是恍然大悟:“你是想和我一起去看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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