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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日头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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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偏斜,午后的热风软了大半。
云起时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叶向鸣牵着他慢悠悠踱回胡同。推开掉漆的黄铜大门时,后者发现棠溪明女士已经从集市回来了。
“妈!你总算回来了!”
她正好从厨房探出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温柔地笑着。等看见叶向鸣身后的人后惊奇地说:“新朋友呀?是叫小云吗?鸣鸣昨天刚和我说过。”
她又眨了眨眼,“‘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对吗?”
云起时一愣,怯生生地道:“棠姨好。”
叶向鸣把小桌搬到院子里,帮着棠溪明把小吊瓜和樱桃摆在上面。
院子很小,却种了一棵劲瘦的树,叶向鸣告诉他种的是石榴,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结果,到时候请他吃啊。
棠溪明女士总能在一众瓜果里买中那个最好的。这次买的吊瓜是沙瓤的,叶向鸣扔了一块进嘴,含混不清地说着“好甜”,又扭头去拽云起时的袖子,眼神亮晶晶地催他快尝。
院儿里和王家一样安静,好像只有棠溪明和叶向鸣两个人生活。
云起时看着叶向鸣吃,自己只是拿了一颗樱桃放手里端详,抬头问:“你爸爸呢?”
“他在城里开出租呢。”叶向鸣笑。
他总是笑得很开心,而且是真的很开心,云起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因为他亮了起来。
“你爸妈呢?我这几天怎么好像没见过?”叶向鸣也好奇地问。
“他们忙,没回来。”云起时垂下眼睫。
“那你是自己来的?好厉害哦。”叶向鸣瞪大眼睛,手里的樱桃差点掉了下来,“他们是做什么的啊,竟然这么忙?”
云起时是和云文轩一家来的,好长一段时间前就来了,只是云文轩很忙,没时间管他,他只好一个人住酒店,和“一个人来”也差不多了。
“我妈叫云如非,”云起时只是说,“她在做房地产。”
“房地产?是盖房子的吗?”
“差不多,还有卖房子。”
叶向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爸呢?”
“边随景。”云起时说这句话时语气更淡了,“以前是云泽县的,现在在汽车行业。”
“汽车?造汽车的吗?”叶向鸣看向云起时的目光更崇拜了,“我有一个小汽车的模型,他能造真的汽车吗?有多大?和昨天安安姐坐的车一样大吗?”
云起时摇头,“也许呢,我不知道。”
棠溪明正好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听到二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小云爸爸是云泽县的呀?那不就在咱们县旁边?以后可以常来找鸣鸣玩呀。”
云起时没说话。
边随景不知道多少年没回来过,他说不定早就忘记自己出生在哪里了。
石榴树的影子从门槛上移来。
棠溪明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让他们去端饭,她好像有什么魔力,刚说完饭香就完全充斥在院子里了。
棠溪明今年三十六岁,邻居们总说她是整条胡同里最出落的那个,还有一双巧手,温婉低调。
明明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小孩,她却做了好几道,大多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棠溪明解下围裙,笑着对云起时道:“一会儿小云和棠姨说说自己爱吃的菜,下次来棠姨做给你吃。”
“谢谢棠姨。”云起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在小桌前坐好,等棠溪明先夹,叶向鸣才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儿糖醋排骨放嘴里,又想起刚刚云起时的话。
他嗦着筷子,问:“云泽县在哪里呀?在云里吗?”
棠溪明笑了好半天,和云起时对视一秒后神秘地开口:“也许呢。”
云起时吃的不多,夹了几下就停下。他也不好意思吃很多,这种不请自来的行为在云家是绝不被允许的,很不礼貌。
叶向鸣依旧笑嘻嘻,“你爸妈好厉害哦,做的都是好厉害的事,感情也一定非常好吧?”
云起时低头。
好像在所有人眼里优秀的人就一定感情好,感情好的人就应该在一起,在一起就绝对幸福。世人的想法皆是如此,就如那天在车后座闻到的洗衣粉味儿一样简单廉价。
他看着桌面上棠溪明铺的蓝白格子桌布,边角已经洗得起了毛球。
堂屋安静了片刻。
叶向鸣还傻愣愣地看着云起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说话了。
旁边棠溪明看出了什么,声调温柔又自然:“鸣鸣,别光顾着自己吃,也给小云夹菜呀,妈妈之前怎么教你的?‘食不言寝不语’,对吗?小云也要多吃点呀,你太瘦了。”
叶向鸣“哦”了一声,笨手笨脚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云起时碗里。
棠溪明转身去厨房盛汤,走之前拍了拍叶向鸣和云起时的后脑勺,力道轻得像风。
云起时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好像什么都看出来了,但却什么都没说。
她刚刚是在安慰自己吗?
他想不通,他只是一个与她和叶向鸣毫无关系的过客,为什么这么热情,这么快就要和自己打成一片,他们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他不讲礼貌,和边随景、云如非一样冷漠自私,他们还会这样对自己吗?
不过或许他也待不了几天,以后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么随便吧,他不在乎的。
叶向鸣虽然答应了吃饭时不讲话,但面对新朋友实在憋不住,趁着棠溪明起身去厨房的功夫道:“你知道吗,我们家的小院是我爸妈自己建的!”
“嗯?”云起时抬眸。
下一刻棠溪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温软软:“是啊,刚开始建的还是小平房,就两间,你当时还在天上呢。后来老叶出去跑车挣了些钱,咱们就一层一层往上加盖,你小时候天天嚷嚷着要住楼房,现在不是住上了吗?”
她端着一碗番茄蛋花汤走出来,脸上的笑意淡淡的,“老叶就是爱折腾。建房子那会儿天天往工地跑,灰头土脸的回来,脚上的水泥干了都不洗,直接往床上躺,气得我拿鸡毛掸子抽他。”
“老叶怎么这样!”叶向鸣笑得不行。
母子二人笑得都很开心,虽然从没见过叶向鸣的父亲,但只是这么听便觉得他一定是个极好的人。云起时想如果自己的父母也是棠溪明和叶淮阳这样的就好了。
他不要生来优越,他只想要真诚。
也许是瞧着云起时不熟悉这里,棠溪明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这座小城的前尘往事。
云起时夹起碗里的排骨咬上一口,外酥里嫩,甜味和酸味在舌尖上化开。
这么多天来所有人都视他为空气,他理解的,只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陌生的邻居收留他这个孤苦伶仃的小鬼头。
他想起自己家。
长方深色实木,配好多把椅子,但从来坐不满。大多时候家里只有他和家政阿姨两人,阿姨把做好的饭端来就去忙别的事,他一个人吃。
夏天越来越热了,蝉在外面聒噪地叫,厨房里还有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云起时觉得心烦意乱。
午饭后,棠溪明收拾碗筷,叶向鸣帮她把小桌搬回堂屋。
云起时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那些刚冒头的青涩果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树干上划了一下。
“小云,”棠溪明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想吃什么?”
云起时怔了一下,“不用了棠姨,我回——”
“回什么回,”叶向鸣从堂屋蹦出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我见王子桦老是不跟你玩,你一个人多没意思。今天就住我家,我床可大了!”
云起时张了张嘴,想说“不打扰了”,但叶向鸣又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叶向鸣像小狗。
今天的叶向鸣不讨人厌。
他垂下眼睫,没再拒绝。
棠溪明在厨房里笑了一声,没说话。
下午三点的日头毒辣,蝉叫得人心烦。叶向鸣趴在凉席上翻漫画,云起时靠在墙边看书,两个人各占一半风扇的风。
“云起时。”
“嗯?”
他爬到云起时腿边,从下往上盯着对方的眼睛,“你会一直住到开学吗?”
云起时翻书的手停住,这个像小狗的小孩就这样在下面看着自己,他忽然很想摸摸他,但他知道不可以。
“不会。”他道。
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叶向鸣顿时泄了气,“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叶向鸣把漫画扣在脸上,闷闷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云起时没回答。他看着书页上的字,后来一个也没读进去。
四点刚过,暑气刚稍微退了点儿叶向鸣就躺不住了。
“去买冰棍儿。”
他把云起时从墙边拽起来,两个人穿过胡同口的老槐树,往小卖部走。
胡记小卖部在胡同拐角,是这一片小孩的最爱去的地方。平日里王子桦总是在那儿蹲着和人玩弹珠,今天也不例外。
叶向鸣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王子桦和两个隔壁胡同的小孩蹲在台阶上。
“——你们见过他爸妈没?”王子桦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带着模糊的兴奋,“我告诉你们,他爸是倒插门的!倒插门知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是上门女婿,吃软饭的!”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昨天我家里不是来了好多人嘛,大家都这么说的!他姥爷家可有钱了,看中他爸学问高人踏实,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爸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他当年念书借了亲戚好多钱,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他却当不认识!”
“那不就是白眼狼吗?”
“没错!他全家都是白眼狼!他妈也是。有钱怎么了?还不是找了个赘婿,听说她也很不知廉耻,在外面玩得很花!说不定他自己就是他妈和外面野男人生的野种——”
叶向鸣的脚步顿住了。
“你们说谁呢?”
王子桦抬头看见叶向鸣和他身后沉郁的云起时,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撑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谁谁心里清楚呗!”
“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的什么?”
“我说什么了你没听见啊?”王子桦站起来,梗着脖子,“我说的又不是你,你急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安安姐和云文轩结婚,云起时现在也算是你的亲戚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叶向鸣怒了,“你怎么知道自己听来的就一定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你才认识他几天就帮他讲话?你知道他家什么底细?”王子桦的声音更大了一点,他见云起时一直在后面低着头,又觉得有了几分底气,“你这几天见过他家大人吗?他就是没人要的小孩!叶向鸣,我们认识好几年,你要为了这个新来的陌生人和我吵?”
“我没想和你吵,但我只信事实!”叶向鸣据理力争,棠溪明教过他,无论这个人是否做错了事都不能在背后讲人坏话,更何况就算真的有错也绝怪不到云起时身上,“而且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做错过什么?他吃你家大米了?花你钱了?”
王子桦被噎了一下,“我——”
“你什么你?王子桦,我还记得十二岁了你还尿床,十一岁时你偷了王姨十块钱去买辣条,买了一书包的辣条,最后被王姨追着骂,十岁时……”
王子桦的脸顿时涨红了,“你别说了!”他转头招呼身后的小孩,“不和你们计较,走了!”
巷口终于安静了,好像知了也不再叫唤。
云起时站在叶向鸣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依旧只穿着他那件白色背心,脊背挺得很直,被日头晒成蜜色的后颈上出了薄汗。
叶向鸣突然转身拽住云起时的手就往前走,他走得很快,云起时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当二人超过前面的王子桦他们时,王子桦愣愣地转头,倔强开口:“叶向鸣,你又发什么疯?!”
叶向鸣冲他做了个鬼脸,带着云起时径直跑远。
他带着他穿过胡同,经过正街,钻过一个供销社落了锁的铁门,又爬上一个不大的山头,二人就这样坐在石头上。
阳光透过树缝落下来,不再刺眼,只剩温暖。
叶向鸣弯着腰喘气,手还攥着云起时的手腕没松开。
“你的手在抖。”云起时低头看,说。
叶向鸣耳尖微红,“我那是累的了!”他嗓子有点哑,掀起背心擦头顶的汗,想起云起时一直低着头以为是他不开心,于是又道:“你别听他们放屁,王子桦就爱瞎说,他也老是骗我呢。不要不开心。”
“我没有。”云起时平静地说,“其实他说的有一些也不完全是假的,也许我真的是野种呢?我也不知道。”
“大人的事和我们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千错万错也不是你的错!”叶向鸣不同意了,“云起时,你可是天上的云!”
云起时笑了。
……今天的叶向鸣很讨人喜欢。
暮色将起,炊烟袅袅。
这里不算太高,却可以看到小城几乎所有房屋的屋顶。俯视之下,云起时忽然有一种想要放空自己的冲动。
他抱膝而坐,此刻也不担心石头脏不脏了。他看着远处黯淡的日头,缓缓开口:“我妈叫云如非,我爸是边随景,我随母姓。不是因为我爸多爱我妈,而是因为云家是这样要求的。”
叶向鸣这时候异常老实地听。
云起时看太阳,他就看着对方。
这个小孩的祖父母叫云卫东和陆素琴。
两人是精明的商人,他们总能把握每个时代最前沿的东西,并把其做到极致。他们趁着时代潮流下海经商,在房地产行业闯荡。生下云如非后,二人又一早瞄准势头想要将家族版图拓展至汽车行业,于是看中了那个在该领域闯出一小片天的行业新贵边随景。
云如非早有爱人,自然不愿嫁给陌生的边随景,可生在大家族必定伴随诸多不情愿,所有人按着她的头逼她嫁。
“所有人都说他们俩的婚姻就是个错误,云如非不爱边随景,云如非爱何当宜。”云起时说。
“何当宜……”叶向鸣低吟,他想起棠溪明教过他的一句诗,是辛弃疾的“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云起时犹豫几番,还是开口讲了,他转头望着叶向鸣,“何当宜和云如非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叶向鸣没听明白,愣住。
二人对视,叶向鸣却忽然有一种他不该再去“窥探”的错觉,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声音不断地在告诉他:
不要再听了,你绝不能再听。
“她们都是女人。”
摩托车的一串轰鸣响在山下,太阳变得朦胧,暮色更浓了,下一刻它如鱼跃出水面,水花炸裂,一瞬间坠入海平面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