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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青石台,沙枣树 往后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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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行程匆匆交错,他和叶向鸣偏偏差了半步时差。
叶向鸣一行人在倒淌河停留一天,很快便奔赴青海湖完成环湖人居聚落调研,短暂停留日月山记录古道民居风貌,之后便早早折返最初落脚的河谷村落,扎下长期据点,日复一日勘测临水老屋、记录河谷水土流失隐患,埋头开展长线实地调研。
另一边,云起时团队结束门源采样后绕行青海湖和茶卡盐湖,环湖采集水土与植被样本。因为点位繁多,等他们驱车赶到青海湖岸边时,叶向鸣所在的大巴早就驶出了湖区地界。
在海西州柴达木境地,公路两侧草原一望无际,牛羊成群,偶尔有踏破铁篱的拦路者,牧民们在后骑着马儿和摩托追赶,车辆只能停下让行。
有同窗忽然看到路边有几处红竿,问导师那是什么。
导师挠了挠头说:“喜丧的引魂幡吧,这里的人习惯在坟地上插红竿。”
之后他又讲起风葬和天葬文化,游牧民族以天地为家,死后搭高台,撒糌粑,唤秃鹫,这个时候山野会涤荡皮肉,灵魂则回归最初的地方。
如果是天葬,天葬师刀起刀落,一刀四肢卸,斩断贪欲和执念,两刀离头颅,放下爱恨与嗔痴,三刀断脊柱,世间羁绊再不相关。
生死有命,一个人就这样在僧人的吟诵和平静的注视中离开了,但他的足迹随后会遍布四野。
云起时很沉默。
世间太多生离死别,他忽然很想知道,当年叶淮阳离开时叶向鸣是怎么撑下来的。
五日后,河谷村落。
云起时从越野上下来,刚下车便遥遥看见前面正在移动仪器的叶向鸣。
导师招呼大家好好休息,这几日将数据整理分析好,过段时间会返回西宁市区,在那边自由活动。
等把东西收拾好,云起时站在民宿二楼的栏杆前望着楼下的人。
叶向鸣正蹲在阶地旁,身侧摊开测绘图纸。他身形清瘦,沉静又专注着。身旁的搭档在架设仪器,偶尔低头和他核对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忽然有人大喊了句叶向鸣的名字,让他去核对点位坐标。
叶向鸣下意识抬头,直直撞上二楼深沉的眼眸。
一人居高凝望,另一人抬眸对视。风好似骤然停下。
你会在心里想什么呢。云起时心道。
可就在此时,头顶天光忽然暗了下来!
方才尚且明亮的暮色瞬间沉郁起来,厚重的乌云笼了上来,沉沉地罩在群山顶端。
山风陡然变烈,潮气狠狠扫过村落,草木乱晃,远处传来隐隐闷响,像远雷低滚,压在耳边。
天色一瞬间阴沉下来,整片河谷陷入晦暗之中。
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无不感到奇异,心底难掩惊慌,当地居民大喊说“要下大雨了”,引得所有人蹙起了眉。
山里下大雨,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果然没多久村口便传来村支书的喇叭声:
“各位师生、居民注意!预计上游山区今晚至明日有连续降水,恐有山洪风险!全部停止河谷作业、禁止靠近河道沟谷!立刻收拾设备物资,全员往高地安置点转移!重复,立刻转移!”
广播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报,瞬间打破村子的平静。
两方带队老师催促大家清点设备,他们先前去和支书交涉,居民们则赶忙回家收拾行李物品。
叶向鸣立刻起身,快速卷起图纸,收好记录本,协助段桐把仪器搬到大巴车上。
正好这些学生来时是坐车来的,车辆就停在村口不远处,撤离时可以另外载着居民一起离开。
人群脚步匆匆,雨水淅淅沥沥,转瞬变得密集,噼里啪啦抽打在屋顶。
等到器材尽数装车,广播更加急促,老师们让学生和居民们先上车,他们殿后。
其他组员先后登车,但眼前这趟大巴已经塞不下人了,段桐便拉着叶向鸣的手腕往后方车辆赶。
叶向鸣跟着他小跑几步,手下意识摸向颈间相机挂绳,但那里空空荡荡。
他心头猛地一沉,脸色骤然发白!
他忽地想起自己下午将单反相机摘下来搁在青石台上。当时两手要扶三脚架,还要收拢图纸,情急之下全然忘记了相机的存在。
“相机落在河边青石上了。”叶向鸣顿足,挣开段桐的手。
“都什么时候了,再不上车要赶不上撤离了!”段桐脸色大变,伸手想要拽住他,“我向老师报备,你先上车!”
可叶向鸣朝他招了招手,从背包里抽出一套塑料雨衣胡乱披在身上。
叶向鸣在雨里朝他大喊:“相机里这两天的素材还没有来得及拷贝,如果不找回来,这几天的工作全部白费!而且还会影响后面的任务!没事!很快的!我拿了相机就去找老师汇合,和他们一起撤离!”
雨越来越大,来不及再听段桐的劝阻,叶向鸣毅然决然冲进大雨里!
…
云起时一只手刚搭上越野车门框,正准备弯腰落座,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道白色雨衣的身影逆着人潮往河谷方向扎去!
“哎!那是哪个学生,忘拿东西了吗?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往回跑?!”导师拉下车窗大喊,那道身影却没有听见。
漫天雨帘白茫茫一片,豆大雨点狠狠砸落,模糊了远山轮廓。周遭人声嘈杂,呼喊声、鸣笛声,还有喇叭里的警示音搅作一团,完全隔绝了旁的一切声响。
“叶向鸣!”云起时瞪大双眼,瞬间认出那道身影,他急切对导师道,“老师,那是我朋友!我去拦下他,坐后面的几趟车!”
“别冲动!小李你来开车,先送其他人走!我和你一起!”导师对副驾的人道,然后转头拉开了车门。
“好!”
随后云起时立即捞过后座冲锋衣,连伞都来不及撑开,一头扎进滂沱雨幕!
冷硬的雨水打得人眉眼发疼,裤脚沾满黏糊黄泥,每一次抬脚都好像被软泥死死吸附着。
叶向鸣的身影却隐没了。
正巧云起时看到和叶向鸣常在一起的那个学生也在往回狂奔,他飞快上前拦下对方,大喊:“叶向鸣呢?!”
被拽住的段桐:“我也在找他!我刚去和带队老师说了,他一转身就不见了!”
导师道:“别急,你先去通知村支书,我们顺着河岸找人!”
段桐不敢耽搁,应声转身狂奔而去。
雨势早已铺天盖地,狂风卷着暴雨砸得人睁不开眼。
此刻的河道青石台边。
叶向鸣顶着暴雨冲到岸边,放眼望去,方才放置相机的平整石台早已被漫涨的浑浊洪水彻底吞没。
他顿时心灰意冷,这几日的心血果然全部白费了。
正当他准备转身撤离时,一阵细碎的孩童哭声撞进他耳里!
声音很微弱,几乎被水声和风声盖得听不见。叶向鸣心头一紧,顺着声源快步冲去!
河道内侧的凹陷水湾里正困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脚下泥土垮塌,半个身子陷在滩涂里,环抱着身后一块巨石,这才没被急流冲走。他吓得浑身发抖,哭声断断续续。
“别怕!别动!”叶向鸣的喊声沉稳镇定,尽力安抚着男孩。
不远处水位还在上涨,再拖延片刻就会抵达这里,到那时水湾灌满,他一定会被卷入河中!
叶向鸣摸了摸身前的土壤感受硬度,确认稳固后立即俯身踩住,朝下伸出手,一把拽住男孩的手腕,将人从淤泥里拖出!
男孩双腿终于踩在石头上,在叶向鸣的牵引下一步一步上来,就在二人起身折返的瞬间,上游猛然冲下一股洪峰!浑浊浪头裹挟着泥沙石块飞速拍岸,整片河滩剧烈震颤,脚下大片泥土滑落!
叶向鸣下意识将男孩护在身下,自己后背硬生生挨过飞溅的碎石冲击,身形猛地一晃,直直扑倒在地。
下一秒,鲜血从叶向鸣口中喷涌而出!
他浑身脱力,整个人直不起身,只能重重瘫跪在滩涂上。雨水冲刷着他的眉眼,视线剧烈摇晃,天地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男孩吓得声音陡然尖锐,慌乱地去擦叶向鸣脸上的血水,哽咽得语无伦次:“哥……你在流血……”
叶向鸣忍着剧痛推了推怀里的孩子,强颜欢笑安抚道:“别哭,去找人……”
男孩重重点头,哭着朝高地跑去。
望着他的背影,叶向鸣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同样伤痕累累,奔跑时跌跌撞撞。一瞬间,叶向鸣眼角眼泪涌出。
那个男孩能好好走出去吗?他会得救吗?
意识沉重起来,他甚至没有力气再睁开眼,只能感受着水一下一下打着脚趾,他只能拖着卸力的身子往上爬。
好痛……痛到无法呼吸……
他好想就这样睡一觉,再也醒不来……
原来生死之际的感受是这样的。
当年老叶也是这样的吗。叶向鸣心疼起了老叶,那该多痛啊。
“叶向鸣!!”
突如其来的嘶吼冲破世间一切,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惧钻入叶向鸣耳畔!
云起时遇上被救的男孩后便一路疯跑而来,泥水溅满全身,冲锋衣早已湿透。
他视线穿透茫茫雨帘,一眼便看见滩涂上倒地吐血岌岌可危的人,心脏痛到仿佛将要骤停!
脚下趔趄着扑到叶向鸣身侧,云起时屈膝跪地,一把将半悬在水边的叶向鸣捞进怀里!
“叶向鸣!看着我!”
风雨肆虐,山河轰鸣,只有叶向鸣半合着眼苦笑,安安静静。
救援人员和导师们很快抵达现场,将叶向鸣抬上担架。
云起时跟着担架一起上车,他始终俯身在叶向鸣身边:“求求你……睁开眼好不好……我求求你……”
生死是有命,但他云起时不愿再与叶向鸣分别,哪怕只是此间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