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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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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霍没有回答沈兮的问题。
他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在大多数社交情境里,三秒钟的停顿会被解读为心虚。
但刘霍的表情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沈老师。”他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焦虑的同事,“任务是研究所下的,我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他把责任全推给了“研究所”。
典型的官僚语言。
沈兮在心里给这句话打了一个标签。
“同一条船?”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刘老师,你进山之前看过这片区域的前期勘探报告吗?”
“看过一部分。”
“三组人失踪,你看过报告,你没有在出发前的安全评估会上提一个字。”
“那不是我的职责范围。”刘霍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摘下眼镜之后的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三四岁,眼窝下方有两道不深不浅的阴影,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安全评估是项目负责人和野外安全专员的职责,我负责的是微生物采样方案。”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刘霍把眼镜重新戴上,直视沈兮的眼睛。
“我想说的是。”他放缓了语速,“越是这样,我们越应该完成采样任务,否则前三组人的失踪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句话让篝火周围安静了下来。
何木木本来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闻言停下了笔。
马向导重新捡起来的烟斗又掉了,这次他接住了,但手指抖得厉害。
两个脚夫中的一个低声骂了一句,沈兮听懂了,那是一个表示“疯子”的词。
富行恒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刘霍,像在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沈兮没有皱眉,没有变脸色,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看着刘霍,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是哪一年进研究所的?”
“前年。”刘霍说。
“前年几月?”
“九月。”
“你之前的单位是哪家?”
刘霍的笑容淡了一瞬,“一家私立机构,做环境检测的。”
“名字。”
“沈老师。”刘霍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这是在查我的履历吗?”
“对。”沈兮说。
刘霍看着她,她也看着刘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和一堆篝火,空气中仿佛有火药味。
“行了。”富行恒站起来。
他把□□插回腰间的刀鞘,“今晚的任务不是互相审查,沈兮想知道任务全貌,我已经告诉她了,刘霍有没有隐瞒,回去之后研究所会给出说法。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明天一早再次下草甸,完成采样,然后按原路线撤退。”
刘霍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克制:“同意,我今晚把采样方案细化一下,明天争取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全部取样。”
他站起来,朝沈兮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沈兮看着他走远,没有说话。
何木木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姐,你觉得刘老师有问题?”
沈兮没有回答。
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开始检查营地外围的鱼线和铃铛。
她的手指拨过每一根鱼线,铃铛发出一声极细极小的颤音,在夜风里一闪而逝。
她检查完最后一根鱼线之后忽然开口:“木木,你记不记得出发前,我让你多带了二十卷绷带?”
“记得。”
“还有三支肾上腺素。”
“也记得,我当时还问你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你说以防万一。”
“嗯。”沈兮站直身体,望向山谷对面黑沉沉的密林轮廓。
夜色把山的棱角全部吞没了,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黑色剪影。
“以防万一。”
何木木等了好一会儿,以为沈兮会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魔术贴。
何木木没有追问。
她选择相信沈兮。这是她两年来从不动摇的本能。
当天夜里,沈兮值了第一班岗。
她坐在营地入口处的折叠椅上,背靠着岩壁,正对着山谷的方向。
山里的夜黑到了一种近乎实质的程度。
她把手伸进冲锋衣内侧口袋,摸到了那张自己写下的纸条。
纸条还在,然后她又摸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支老式的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是出发前三天,她的导师交给她的。
她的导师姓郑,六十多岁,是国内植物系统分类学领域屈指可数的权威之一。
沈兮读博跟了他六年,做野外调查走遍了大半个南方山区。
老头脾气古怪,在研究所里人缘一般,但他对沈兮有一种近乎父辈的关照,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关爱,而是那种落在行动上的护短。
出发前三天的那个下午,郑导师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在研究所主楼最顶层走廊的尽头,面积很小,塞满了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的标本柜和文献堆,走路只能侧身。
他让沈兮关上门,然后把一支录音笔推到她面前。
“进山以后,每天晚上睡前录一段话。”他严肃地说道,“如果有任何发现、任何异常、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全部录下来,不要写在纸上,不要存在任何联网设备里。”
沈兮拿起录音笔,翻过来看了看。
型号很老,是那种十年前才有的存储卡式录音笔,不联网,不连蓝牙,唯一的输出方式是拔出存储卡插进电脑的读卡口。
这种老式设备有一个优点:任何远程手段都无法读取里面的数据。
“您觉得这次任务有问题?”沈兮问。
郑导师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兮面前。
那是一份多年前的野外事故报告,纸张已经泛黄,左上角盖着“内部资料·限制传阅”的红色印章。
“你进的那片山,往东大概四十公里的位置,十一年前出过一件事。”他说,“一支六人联合考察队失踪,搜救队找了将近两个月,什么都没找到,报告上写的结论是山体滑坡。”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信。”
沈兮翻开报告。
最后一页的事故原因分析栏里,用规整的宋体打印着两行字:“大概率遭遇突发性地质灾害,遗体未寻获,建议终止进一步搜救。”
报告的落款单位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一个机构名称,不是地质局,不是减灾委,也不是任何她知道的科研院所。
“这个机构是什么?”她问。
“不存在。”郑导师说。
沈兮抬起头。
“它在这份报告被提交之后的第二个月就撤销了,人员分流到其他部门,档案封存,所有相关项目的经费全部冻结,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郑导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托人查过这个机构的上级主管单位,查到最后线索断了,能把它斩得这么干净的,不是一般层面的人。”
沈兮沉默了一会儿。
“您觉得和这次任务有关?”
“我看不懂,但有一个关键的事实值得你留意。”
郑导师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沈兮,“你这次的项目之所以能批下来,是因为投资方砸了钱。投资方姓富,富家在这个行当里不是新面孔,这家人的门路比你想象的深。他们往研究所投的钱,足够包下你们整个课题组三年的研究经费。”
“你觉得富行恒有别的目的?”
“所有人都有目的,有人为学术、有人为钱、有人为刺激……”
“在富家这群人里,富行恒已经是最纯粹的一个了。”郑导师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沈兮,我不放心的是你。你在研究上是把好手,但有些事不是只靠诚实和专注就能看得清的,能看破的指望不了拿死工资的人。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在那座山里遇到了任何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不要试图解释它,直接撤。”
郑导师叹了一口气,“活着回来,样本可以再采,论文可以再写,但人死在外面,就只是一份没人翻的事故报告。”
沈兮把录音笔收进口袋,站起来朝导师鞠了一躬。
郑导师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然后低头开始翻桌上的标本册,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沈兮走到了门口。
“老师。”她转身问了一句,“您以前带过的学生有被派过类似的活吗?”
郑导师没有抬头。
他翻了一页标本册,手指按在发黄的标签纸上,按了很久。
“我最早的一批研究生。”郑导师说话的声音沙哑,“就是十一年前进了这片山,没有回来。”
沈兮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我会回来的。”她说完后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此刻,大山腹地某个不知名山谷。
沈兮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亮起来。
她把录音笔凑近嘴边,用极低的声音开始说话。
她说了今天下午在草甸里的发现……说完之后,她停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不是富行恒的人。”
她最后这么说着,没有点出“他”是谁。
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这支录音笔被郑导师找到,他会听懂的。
她把录音笔收回口袋,夜风从山谷底部逆吹上来,带上来一种隐隐约约的气味。
不浓,但很熟悉。
潮湿的羊毛。
沈兮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的右手滑进袖口,握住了折叠刀的刀柄。
她没有打开手电,没有站起来,只是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营地入口外面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鱼线上的铃铛没有响。
但是营地东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了沙沙沙的声响。
有节奏的,和昨天的频率一模一样。
沈兮没有动。
沙沙声停在了营地边缘,正好是她撒的驱蛇粉形成的白色粉末圈外面。
它停得恰到好处,像是知道那道白线不能越过。
黑暗中,她听到了一个呼吸。
漫长而深远,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是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你——们——来——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咬得生涩而用力。
沈兮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三分。
她的心跳加速了,没有回答。
时间变得很慢,周围没有一点声音。
突然,沙沙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谷深处。
铃铛始终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