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噬》即寺

5、第5章 任务

　　营地重新搭好了。

　　这次的选址在山谷草甸上方的一处台地，视野开阔，背靠一面完整的岩壁，东西两侧都有足够的缓冲空间。

　　沈兮在划定营地边界的时候额外做了两件事。

　　一是在外围二十米的环形线上撒了一圈驱蛇粉，二是在唯一的入口处用细鱼线挂了一串小铃铛。

　　何木木看着她在灌木之间穿鱼线，觉得沈姐现在的样子不像一个植物学家，更像一个守夜的哨兵。

　　富行恒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用一块皮擦拭他的□□。

　　他的手机摆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的图标，但他仍然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上是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出发前在研究所门口拍的，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冲锋衣，笑得踌躇满志，何木木还对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

　　那时候项目还没落地，但富行恒已经往里面砸了三百多万。

　　钱不是问题，他是富行恒，投资是他的本能。

　　问题是他把钱砸进这个项目的原因，不是刘霍的报告，至少不完全是。

　　那个原因是沈兮。

　　他是在一个学术会议上第一次见到她，当时她正在做一场主题报告，台下的投资人们昏昏欲睡，只有她的目光锐利得像狼。她翻页的时候没有看PPT，而是看着台下的人。

　　会后他在门口拦下她并递上名片。

　　她接过名片看了两秒说：你对探索未知很感兴趣？

　　富行恒当时说：我对所有别人没做过的事情感兴趣。

　　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他的名片装进了口袋。

　　那一刻富行恒就知道，这个项目他会投进场。

　　他确实感兴趣。

　　他对这片大山的兴趣来自于一个报告：在未被开发的原始密林深处，存在一种未知的寄生性植物，它的宿主覆盖范围在学术上有无法被归类的异常表现。

　　他后来把那份报告交给了刘霍做可行性评估。刘霍三天之后交出了一份详细的野外考察方案，从采样路线到研究框架再到商业潜能，数据漂亮，逻辑严密。

　　刘霍三天之后交出了一份详细的野外考察方案，从采样路线到研究框架到商业潜能，数据漂亮，逻辑严密。

　　于是项目立项。

　　此刻，富行恒仍然相信这个项目。

　　他生性如此，认定的事情从不回头。

　　但他心里的得意正在流失，因为今天早上，在那片密林里，未知生物喊了沈兮的名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循环了一整个下午。

　　那不是幻觉，他们一群人同时听到了。

　　但他富行恒不是轻易被吓退的人。

　　他只是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是她？

　　刘霍从营地另一头走了过来，在富行恒对面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又戴回去。

　　阳光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镜面光，挡住了他整双眼睛。

　　“富总，沈老师刚才说的虫卵信息，我之前确实不知情，”他的语气里带着有分寸的自省，“样本在我们所也是由微生物鉴定组做的初筛，不是我亲自上手，回头我一定要补一个详细检讨。”

　　富行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不太在意检讨不检讨的事情，他只在意当下的实际情况。

　　“那东西是虫卵会是多大的障碍？”他问。

　　“从研究角度看，”刘霍推了下眼镜，缓缓地说，“其实可能增加它的价值。你想，一株能够帮助虫卵共同生长的植物，在医药研究上是非常罕见的共生机理模型，沈老师应该也清楚这一点。”

　　沈兮在这个时候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掉了被植物汁液污染的冲锋衣，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速干长袖。

　　头发重新扎过，比下午更紧，贴在后脑勺上没有一根碎发。

　　她手里拿着一个封了口的密封文件袋。

　　“大家过来一下，我有话讲。”

　　何木木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工作。

　　马向导磕掉了烟斗里的灰。

　　脚夫们从折叠凳上站起来。

　　就连刘霍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推了推眼镜，站直了身子。

　　沈兮等所有人围拢过来，把文件袋放在便携折叠桌上。

　　她没有马上打开袋子，而是先扫了一眼在场的七个人。

　　“今天下午在草甸里发现的寄生植物，形态学上初步鉴定为未知物种，来源科属待定。”她的语速不快，“但它的空腔壁上附着有活体虫卵，卵粒在脱离母体组织后依然保持孵化活性，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诸位也应该有所了解。”

　　何木木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依照协议，野外考察一旦发现样本可能携带未知病原体或寄生性动物幼体，项目负责人有权启动紧急审批程序，调阅原始任务档案。”沈兮看向富行恒，“富总，批准权限在你手里。”

　　富行恒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有这个协议条款。

　　他自己写的协议，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沈兮会在众目睽睽下要求执行。

　　她想调阅原始档案。这意味着她不信任刘霍给出的评估报告。

　　“可以。”富行恒把刀放回桌边，双手交叠，“你需要什么？”

　　“需要你知道的全部。”

　　富行恒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今晚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速干衬衫，背后有几道还没全干的汗迹，头顶的营地灯光昏黄地打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描出一个沉默的剪影。

　　他清了清嗓子，“好吧，那我们从头说起，这个项目的最终目标，不是植物。”

　　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什么？”沈兮眯起了眼睛。

　　富行恒看了一眼刘霍，刘霍脸上没有变化。

　　“严格来说，是一种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生物——『蛊』。”他说得很缓慢，“不是市面上流传的巫术概念，而是具有定向寄生、快速变异、极端环境耐受力等生物学特征的未知因子。我们跟踪这个项目四年零七个月，在我们之前有三组人进过这片区域，没有回来。”

　　马向导的烟斗掉在地上，他没有伸手去捡。

　　脚夫们对望一眼，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富行恒没有看他们。

　　“都有三组人失踪，你们还是派了第四组？”沈兮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样本必须拿到，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课题。”刘霍用一种再笃定不过的语气说，“这片大山的腹地存在一个异常活跃的基因突变点，如果我们能够分离出毒株或者共生菌群……”

　　“所以你在出发前说我的论文会有突破性结论。”沈兮打断了他，“原来不是夸我。”

　　刘霍没有说话。

　　“我要看原始协议。”沈兮冷静地说道。

　　刘霍看了眼富行恒，后者点头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折叠桌上。

　　这是一份复印件，原件是研究所加盖了公章的任务委派通知书，在最后一页“任务目标”一栏，用高亮笔标出了一行字：

　　“采集山里深处寄生性未知生物所有样本，带回实验室进行活体培养。”

　　沈兮拿起后看了眼，就把这张纸推到了桌子中央，“富行恒，你跟我说的是寻找一株植物，但上面写的是带回所有基因样本，根本不是同一种任务性质，你在耍我？”

　　她抬起眼睛看向富行恒。

　　富行恒站在桌对面，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开始的时候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可能会接这个任务的人，不是因为你会相信这些东西，而是你不会相信任何东西。”富行恒开口，嗓音有些发涩，“你是我见过的最理性的人，沈兮。”

　　沈兮垂下眼睑，看着桌上那张高亮的纸。

　　她再开口时的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带我去拿活的样本，然后完整地带回去。这就是你的最终任务？”

　　然后她又转向刘霍，“这也是你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