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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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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芒草丛里休息了整整半个小时。
没有人说话。
富行恒坐在一块凸起的灰色岩石上,喝光了一整壶水,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他的□□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刀刃上还沾着砍藤蔓时留下的深绿色汁液,已经氧化成了锈褐色。
他没有擦刀,只是盯着山谷对面层层叠叠的山脊线,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东西。
刘霍蹲在几步之外,把刚才匆忙塞进背包的采样器材一件一件取出来,检查是否有损坏。
马向导的烟斗灭了,他没有再点,只是叼着空烟斗坐在草地上发呆,目光涣散地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两个脚夫缩在一起,用当地土话低声交谈,语速很快,像两只受惊的鸟在窝里互相啄毛。
沈兮能听懂其中一两个词语,只能依稀辨认是“不干了”和“要回去”。
何木木已经完全缓过来了。
她重新扎了一遍散开的马尾,然后从背包里掏出她的野外记录本,开始埋头写什么东西。
沈兮瞥了一眼她的本子,看到她正在手绘密林的地形轮廓画下来,标注了听到声音的方位、距离和声调特征。
这是何木木最大的优点,可以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保持记录的习惯,恐惧不会让她停手,只会让她更加专注。
沈兮收回了目光。
她在脑子里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有人在树林里叫了她的名字。
从单字到全名,从模糊到清晰,从生疏到亲昵……
这个演变过程本身就像极了一种学习行为。
这就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那个东西会模仿人类的语音。
这在自然界的已知物种中并不罕见,某些鸟类和哺乳动物都能做到。
但能够在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名字面前,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从模糊到精准的发音校准,这种学习速度和精度超出了她所知的任何动物。
第二,那个东西知道“名字”的概念。
它不是在随机地发出声音,而是在针对性地挑选对象。
但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走在最后?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兮把疑惑的地方一一列举出来。
“继续走吧,趁着天色还早。”她从草地上站起来,把折叠刀收回袖口,拍了拍冲锋衣上沾的草屑。
富行恒站起来,把水壶塞进背包侧兜,拔起地上的□□,“对,过了这道山梁就能看到目标区域了。”
何木木收了本子,从地上弹起来,背上了她那个比她还宽的背包。
刘霍把GPS重新校准了一遍,报出一个坐标。
马向导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有说话。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是下午了,太阳正好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光线很强,把整片山谷照得纤毫毕现。
沈兮第一个走上山梁,然后停住了。
山梁下面的谷地是一片面积巨大的高山草甸,目测占地将近两公顷。
草甸上的植被分布呈现出一种极不寻常的状态,大片的草本植物倒伏在地面上,茎秆扭曲打结,叶片枯黄萎缩,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抽干了养分。
倒伏的植物形成了无数不规则的圆形斑块,从高处看下去,像是草地上长满了巨大的癣斑。
而在这些斑块的正中央,生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
它的形态很奇特,单一的直立茎秆,高度在三十到四十厘米之间,没有分枝,茎秆表面光滑无毛,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茎秆顶端长着拳头大小的花苞,外层的苞片紧密地包裹在一起,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整株植物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根部,裸露在外的根横向扩散,像一张细密的网一样覆盖在植物表面,然后扎进茎秆内部。
寄生植物。
沈兮慢慢地从山梁上走下去,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那些植物。
她走到斑块边停下来,从腰包里掏出放大镜,开始观察茎秆表面的纹理细节。
放大镜下的茎秆布满纤细的纵向条纹,间距非常均匀,苞片表面覆盖着短绒毛,颜色从淡黄到边缘的暗红,像是某种化学反应的残留痕迹。
富行恒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的靴子踩在草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在沈兮身边站定,看着面前这片诡异的寄生植物群,眼睛里一种热切。
“就是它。”他的声音压低了,但仍然压不住里面的激动,“这就是『噬骨藤蔓』。”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其中一株蜡黄色茎秆。
“富行恒。”沈兮喊了他的全名。
他的手指在距离茎秆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沈兮,脸上的表情是被打断的不悦。
“这种植物的已知近缘全都有毒。”沈兮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实验结果,“它的根系穿透寄主茎秆的方式是化学溶解,你的手套的防护等级为零。”
富行恒立即把手收了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常见的笑容,“你是专家,你来。”
沈兮没有推辞。
她戴上两层丁腈手套,从腰包里取出采样刀和一只无菌培养管,开始采集样本。
放大镜下,茎秆的纵向纹路呈现出半透明的轮廓。
不是实心的,茎秆内部有空腔结构。
她用刀尖轻轻地划开一道切口,切口边缘立刻渗出了几滴乳白色的汁液。
汁液很浓稠,不像植物常见的那样稀薄透明,而是像动物乳汁般的不透明。
然后切口内部的空腔暴露在她眼前。
沈兮屏住了呼吸。
空腔是空的,但内壁上附着着大量的细小颗粒。
那些颗粒是乳白色的,呈椭圆形,一粒粒紧密地贴在内壁表面。
她用镊子夹出一粒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缓冲液,递到何木木早已准备好的便携显微镜下。
何木木凑到目镜前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发白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才能发出声音。
“沈姐……这东西在动。”
沈兮把她拉开,自己凑到目镜前。
在显微放大的视野里,那个乳白色的椭圆形颗粒正在缓慢地收缩和舒张。
它的表面原本光滑无纹,在接触缓冲液之后,出现了一圈细密的环状褶皱,从边缘伸出了几根极细的丝状结构,在水中轻轻摆动。
孵化初期的虫卵?
沈兮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向面前这片遍布整个山谷的寄生植物群落。
数十个圆形斑块,每个斑块中央至少有一株蜡黄色茎秆,每株茎秆的空腔内壁上附着着数以千计的乳白色颗粒。
她站起来,手套上还沾着乳白色的汁液,“所有人不要碰任何植物,不要靠近斑块,立刻退到草甸边缘。”
富行恒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霍撒谎了。”
沈兮的声音不响,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她直直地看向站在几米外的刘霍。
刘霍手里还端着采样盒,脸上挂着迷茫的表情。
沈兮指着那片寄生植物群落,话说得慢而清晰。
“你在档案里写这东西是一种植物性寄生藤蔓,根系会溶解寄主细胞壁提取营养,这就是你拉考察队进山寻找它的理由。学术报告里写得滴水不漏,生长条件、分布范围、药用潜能,可是你没写它的空腔壁上有虫卵。”
刘霍眨了眨眼,表情没有显著变化,“虫卵?什么虫卵?”
“白色颗粒,椭圆形,具有环状褶皱和运动性纤毛……”她说出一整串术语,最后补了一句,“活的。”
刘霍皱起了眉头,“这不可能。”
“那你现在取样来看看。”
刘霍犹豫了两秒钟。
沈兮的邀请无懈可击,拒绝采样的行为本身就会暴露问题。
他把自己的镊子消了毒,步伐平稳地走向沈兮已经切开的那株茎秆,弯下腰,从切口处夹出了一粒白色颗粒。
他在自己的便携显微镜下看了很久,久到富行恒开始不耐烦地用脚踢地上的草根。
刘霍终于抬起头来。“你说得对,是虫卵,但这太奇怪了。”
沈兮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时间、GPS坐标,然后写了一行字:样本结构异常,需紧急将活体样本送回后方主实验室分析。
写完以后,她撕下这一页,折好放进冲锋衣内侧口袋。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让刘霍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
如果刘霍真是间谍,他不会让这批样本走出这片大山。
富行恒站在草甸边缘,声音里带着难以克制的兴奋:“我告诉过你们,这个项目会改变一切。”
沈兮弯腰拔起脚边一株枯萎的寄生植物,举到他眼前。
“你看不见虫卵吗?”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这东西能改变什么?我觉得你应该重新想一下。”
然后她把那株植物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茎秆上的虫卵。
“啪”的一声轻响,乳白色的汁液溅在她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