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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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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地的选址并不理想。
沈兮在踩了一圈营地边界之后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片平地是旧寨子留下的屋基,被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石头垒砌的矮墙大多数已经坍塌,残存的部分沿着山势的等高线弯曲延伸,在一片被碾压得东倒西歪的芒草丛中若隐若现。
老一辈人选宅基地有老一辈人的道理。
背靠断崖,面朝山谷,进出只有一条路,易守难攻。
但对于一支野外考察队来说,这种地形意味着一旦有突发状况,撤退方向只有一个。
她把这个判断放在了心里。
天快黑了,队伍已经连续跋涉了八个小时,脚夫们体力告罄,何木木的膝盖还在渗血,连富行恒都有点喘了。
今晚的最佳选择,只有这个营地。
帐篷扎在了旧屋基最平整的一片区域。
富行恒指挥着两个脚夫,用砍来的树枝在营地外围搭了一道简易的屏障,又在唯一的入口处点了一堆篝火。
篝火用的是枯松枝,烧起来噼啪作响,火星子被气流卷上半空。
何木木坐在篝火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在处理膝盖上的擦伤。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但她硬是一声没吭。
沈兮蹲在她面前,用镊子挑出伤口里嵌着的碎石颗粒,动作很快很准。
“沈姐。”何木木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嗯。”
“刚才在黄杨林里……我是不是不该喊那一嗓子?”
沈兮的镊子停了一下,不到半秒,又继续动起来。“已经喊了就喊了,以后注意就行。”
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从来不说没有意义的话。
“那个老人说的第一条规矩。”何木木压低声音,怕被篝火对面的人听见,“不能在山里喊名字,我没喊名字,应该没事吧?”
沈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是她的话语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字之一,排在“再想想”和“继续观察”之后。
她把最后一块碎石渣从伤口里夹出来,用镊子尖点了点何木木的膝盖:“好了,别碰水。”
何木木乖巧地点头,把裤腿放下。
篝火对面,富行恒和刘霍摊开了卫星地图,正和马向导确认明天的路线。
富行恒的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上头以后的亢奋。
刘霍则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偶尔插一两句听起来很有技术含量的话。
沈兮坐在篝火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她的折叠刀。
刀身只有三寸长,刀刃很薄,薄到可以轻松划开植物茎秆的横切面,但却不会挤压到细胞结构。
她擦得又慢又仔细,像是在做一种仪式。
但与此同时,她的耳朵没有闲着,正分辨着周围有用的信息。
比如……熟悉的虫鸣回来了。
这个事实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如果下午黄杨林里的死寂是一种警告的话,那么虫鸣的恢复至少说明警告暂时告一段落。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黄杨林里确实有东西,迫使所有小型生物同时噤声的东西。
马向导从篝火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营地边缘的石墙缺口处解手。
他一边解裤带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轻快,和这片压抑的山谷完全不搭。
沈兮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觉得这个人的心理素质要么极好,要么极差。
好的是见过世面,差的是根本没把危险当回事。
她暂时判断是后者。
解完手回来,马向导路过沈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老师,如果夜里听到外面有人叫你的名字,别答应。”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沈兮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她不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提醒。
但她更不喜欢的是,这种提醒往往是真的。
夜里的第一声异响发生在凌晨一点左右。
沈兮醒着。
她不是被声音吵醒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在陌生的野外环境里,第一夜她总是睡得极浅,大脑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功能,但听觉始终保持着警戒状态。
那声音是从营地东面传过来的。
东面是断崖的方向。
傍晚扎营的时候沈兮检查过那道崖壁,大约二十米高,从上到下是整块的石灰岩,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植物或者裂缝。
理论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从那个方向靠近营地。
但声音确实是从那里传来的。
沙沙沙。
不是风声。
风声是无序的,忽大忽小的,而这个声音有固定的频率和节奏。
沙沙沙。
停顿两三秒。
沙沙沙。
再停顿,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贴着地面移动。
沈兮的手摸到了腰包里的手电筒。
她没有开,只是握着手电筒,拇指抵住开关。
沙沙沙。
声音停在了她的帐篷外面。
不是路过,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带有目的性的停留。
她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那个呼吸的频率太慢了。
突然,她闻到了一种气味。
很淡,像潮湿的羊毛。
帐篷外帐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沈兮没有动,躺着的姿势和之前完全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瞳孔扩张到最大,注视着帐篷顶上那个被压得微微凹陷的小点。
她的右手已经离开了手电筒,握住了折叠刀。
这时,压力突然消失了。
沙沙声重新响起,往西面去了。
沈兮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东面断崖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呼号。
她没有出帐篷,就这么等到了天亮。
她等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第一个醒来的是何木木。
她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鸟窝,完全没有觉察到任何异常。
她看到沈兮坐在篝火余烬边喝热水,有些意外:“沈姐你起得好早。”
沈兮点了点头,把水壶递给她。
她没有提昨晚的事。
第二个出来的人是刘霍。
他跟何木木道了早安,蹲在篝火边检查他昨晚放在余烬里保温的样本盒。
盒子里的紫色花瓣碎片经过一夜的高温干燥,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粉末。
他盯着那些粉末看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片刻之后,他把盒子收起来,拿出一个新的采样袋,仔仔细细地从里面倒出几粒花粉囊,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胶带固定在一张载玻片上。
沈兮在不远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是一个有经验的野外工作者,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但沈兮注意到一个很小的动作。
他在把采样袋收进腰包之前,先用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
拍样本照片很正常,但他在拍照之后分明是在发送信息。
这里没有信号,卫星电话只能做语音通话,完全无法传输图片数据。
他拿什么发信息?
沈兮记下了这个举动。
富行恒是最后一个起来的。
他钻出帐篷的时候光着膀子,露出上半身精壮的肌肉线条,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完全没有平时那股子精英范儿。
他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往篝火边一坐,把昨晚剩下的半锅水烧上,大声宣布今天的计划。
“早上吃过东西就直接上山,争取在中午之前找到那片寄生植物。”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语气里全是没来由的乐观,“昨晚我和马向导研究过了,翻过营地南面的山脊就有一个大概率分布区。”
马向导站在石墙边,正在往烟斗里塞烟丝。
听到富行恒的话后,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掉了一点烟丝在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来,没有接话。
沈兮注意到他的动作,走到石墙边,和马向导并肩站着。
下面是一道堆满碎石和枯木的深沟,晨雾正在沟底缓缓流淌。
“昨晚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马向导把烟斗点着,吸了一口,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睡得太死,没听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兮的眼睛。
早饭过后,队伍拆了营,重新上路。
翻越南面山脊的路比昨天任何一段都难走,坡度在有些位置接近四十五度,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踩上去一脚滑半步,脚夫们背着几十斤的装备,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富行恒在前面领路,刘霍在最后压阵,沈兮和何木木在中间,马向导在她们两个后面。
天气比昨天好了一些,太阳从云层缝隙间洒下来,在林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何木木的膝盖好多了,走路已经不疼,话又开始多起来,一边走一边给沈兮讲她昨晚做的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这片山里找到了一种不存在的蓝色苔藓,高兴得在梦里发了朋友圈。
沈兮听着她絮叨,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但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路线上,小部分放在队伍的声响上,脚夫们的喘息、富行恒在前面的方位、刘霍在后面踩断枯枝的声响。
都挺正常的。
出事是大概在十点半左右。
那时候太阳正好越过了头顶的树冠层,光线一下子明亮了好几个度。
何木木开朗地说了一声“终于有点太阳了”,然后举起相机对着头顶的光斑拍了一张。
就是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在队伍的左前方响了一下,不是虫鸣,也不是鸟叫,而是一声叹息。
叹息声很轻很短,听起来像在不远处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掐断了后半截。
走在最前面的富行恒立刻停下来:“谁?”
没有人回答。
“刘霍?是你吗?”富行恒的声调提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子不妙的预兆。
“我在这。”刘霍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不疾不徐地传来,距离至少二十米,完全不可能是叹息的来源。
沈兮敏锐地注意到,队伍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何木木把相机放下,往沈兮身边靠了靠。
脚夫们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马向导站在沈兮左侧五步远的地方,手上的烟斗灭了,他浑然不觉,嘴还叼着烟斗杆。
然后又是一声。
这次不是叹息了。
而是清楚的一个字。
那是沈兮的“沈”字。
树林里有人叫了一声“沈”。
这个声音沉闷且含糊,像是隔着什么东西,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沈兮没有动。
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冷静,只有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沈姐……”何木木抓住了她的手臂,指甲掐进她的冲锋衣布料里。
“别说话。”沈兮的声音很低,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然后那个声音又叫了一次。
“沈……”
停了一下。
“兮……”
停了一下。
然后,声音突然温柔了下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语调,喊出两个字。
“沈兮。”
沈兮没有回答,甚至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
反倒是身边的何木木,听到那声呼唤,嘴巴张开了一半,本能地就想代她应一声。
沈兮用一只手按住了何木木的嘴。
何木木被她按得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不要应。”沈兮盯住她的眼睛,“不要应,不要回头。所有人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把音量控制在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程度。
没有人有异议。
富行恒想说点什么,但抬眼碰上沈兮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转头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倍。
马向导跟在后面,烟斗终于从嘴里掉下来了,落在落叶上发出“噗”的一声。
他快速地捡起后,便埋头开始赶路。
刘霍在后面,脸色看不太清楚,但脚步也明显加快了。
沈兮把何木木推到前面,自己断后。
那个声音没有再跟来。
沈兮自己也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寨子里那个老人说的第二条规矩——不能回头。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从队伍最后面传来的脚步声,多了一个。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步伐有轻有重,节奏各不相同。
但沈兮的耳朵精确地数过,一共七人在走路。
富行恒、何木木、马向导、两个脚夫、刘霍,加上她自己。
但现在却有第八个脚步声。
它的落足很轻,像是赤脚踩在落叶上,没有鞋底碾压砂砾的那种粗粝感。
沈兮面不改色地走在队伍最后。
她把折叠刀从袖口推出来一截,刀刃贴着掌心,冰凉刺肤。
就这样,一行人一声不吭地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头上的树冠层彻底打开,面前出现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山坡。
漫山遍野的芒草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风从山顶吹下来,把草丛吹成一片金色的海浪。
第八个脚步声在树冠层打开的瞬间消失了。
沈兮终于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来时穿过的那片密林,深处是如墨般化不开的黑。
何木木瘫在草丛上,嘴唇发白,两只手止不住地发抖。
沈兮蹲到她身边,把水壶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帮她拧开壶盖。
何木木喝了口水,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抹了把眼泪,惊慌失措地看沈兮:“它刚才叫的是你的全名。”
“嗯。”沈兮说。
“它叫了两遍。”
“嗯。”
“为什么是你?”何木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比恐惧更强烈的委屈,“凭什么是你?凭什么叫你的名字?”
沈兮看了一眼所有站在芒草丛中惊魂未定的人,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最后低头把折叠刀的刀刃推回刀柄。
金属摩擦声轻脆利落。
“休息一下吧。”
富行恒拄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着沈兮,嘴唇动了几下,想对刚才的事做个总结,他是一个需要在所有事件中输出“结论”的人。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刀柄。
马向导坐在草丛里,用打火机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烟斗重新点着,一连打了三四次。
他叼着烟斗,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方言。
沈兮听懂了其中一个词。
“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