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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祂在看 ...

  •   羊没有动。

      这个事实本身就让沈兮的神经绷紧了。

      在野外,任何动物面对人类接近时的第一反应都是逃离,尤其是山羊这类天性警觉的食草动物。

      一只不跑的羊,要么是病了,要么是被人驯养过,要么就是它不屑于逃跑,对它来说,它才是猎人,而他们都是猎物。

      “不对劲。”

      沈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何木木能听见。

      何木木本来正举着相机准备拍照,闻言手指僵在了快门上。

      她扭头看了沈兮一眼,发现沈兮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冷。

      她只见到过一次这个表情,那就是在实验室处理一批被未知菌种污染的样本时,沈兮直接按下了整个实验室的生物安全三级封锁按钮。

      何木木把相机放下了。

      “所有人……”沈兮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不要再往前走了。”

      走在最前面的富行恒已经踏上了乱石坡的边缘。

      他的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他听到了沈兮的话,却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先扭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确认她是认真的以后,才不太情愿地收住了脚步。

      “怎么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一只羊而已。”

      “它在看我们。”沈兮说。

      “动物看到人会看,不是很正常?”

      “不一样。”沈兮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只黑羊,“你看它的眼睛。”

      富行恒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

      黑羊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雾气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透亮,中间的横瞳漆黑无比,显得诡异极了。

      它确实在看他们,但那目光里没有惊恐和警惕。

      没有任何一只被藤蔓缠住四蹄的动物会不慌张。

      它只是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地看着这一行人,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客人。

      那种目光让富行恒心里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意露怯的人,尤其是当着沈兮的面。

      他笑了一下,把这种不舒服归结为心理暗示,然后重新往前迈了一步。

      “你太紧张了,这种地方待久了谁都会疑神疑鬼,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只羊动了。

      黑羊微微偏了一下头,琥珀色的横瞳从他的身上移开,慢慢地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富行恒的错觉,黑羊的目光在经过沈兮的时候,停了最长的时间。

      随后,它做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动作。

      它向前迈了一步。

      藤蔓从它的四蹄上脱落下来,深绿色的藤条像活物一样缓缓松开,无声地滑落到碎石地面上。

      那些紫色的细小花苞在脱离羊身的瞬间迅速闭合,缩成了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然后消失在藤蔓表皮的褶皱里。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前后不到五秒钟。

      黑羊自由了。

      它站在乱石坡的正中央,抖了抖身上的毛,漆黑的皮毛在雾气中泛出一层幽暗的光泽。

      然后它转过身,朝乱石坡的下方走去。

      “它要跑!”何木木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但黑羊没有跑。

      它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沿着碎石坡往下走,四蹄踩在松动的石头上,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的步态极其轻盈,不像一只体重几十斤的成年山羊,倒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出十几步之后,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那个回头的角度很微妙,那是几乎可以称之为“示意”的动作,就好像在说:跟上来。

      然后它继续往下走,黑色的身影融入山谷底部翻涌的白雾,最后彻底消失了。

      乱石坡上重新归于寂静。

      “这……”富行恒握着□□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在困惑和恼火之间切换了好几个回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黑羊消失的方向,最后把目光转向沈兮,“你看到了吗?那些藤蔓自己松开了。”

      “看到了。”沈兮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片雾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袖口的魔术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刚才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地重放。

      藤蔓松开的方式、羊的步态、那个回头的角度。

      她的大脑正迅速地处理这些信息,试图将它们纳入一个可以被逻辑解释的框架。

      可是这个框架暂时还不存在。

      马向导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脸色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兮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马师傅。”她转过身直接问道,“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

      马向导咽了一口唾沫,摇了摇头。

      但他摇头的方式很用力,那种否定不是因为“没见过”,而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见过”。

      沈兮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

      在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野外考察,她知道有些向导的嘴比山里的石头还硬,不是用问题能撬开的。

      “行了。”富行恒把□□插回腰间的刀鞘,拍了两下手,重新拿出了领队的架势,“虚惊一场,羊跑了就跑了,反正我们又不是来打猎的,大家调整一下状态,继续前进。”

      脚夫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刘霍推了推眼镜,弯下腰在乱石坡上检查那些藤蔓留下的痕迹,用一把小镊子夹起几片紫色的花瓣碎片,小心翼翼地装进采样袋里。

      他的表情很专注,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常的、对异常现象产生学术兴趣的研究者。

      何木木走到沈兮身边,压低声音:“沈姐,那个藤蔓……”

      “回去再说。”沈兮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何木木立刻闭上了嘴。

      沈兮的谨慎不是多余的。

      在这个距离文明世界七十公里、连一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的深山里,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事情都可能是一个信号。

      它不一定意味着危险,但一定意味着未知。

      而在野外,未知本身就是最危险的变量。

      她最后看了一眼黑羊消失的方向。

      雾气还在翻涌,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呼啸,像是风穿过岩缝,又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从乱石坡下来以后,路开始变得难走。

      准确地说,“路”这个词已经不再适用了。

      马向导带着他们钻进了一片原始密林,脚下的落叶层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被上,但棉被下面藏着各种看不见的坑洞和树根,稍不注意就会崴脚。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把天色遮得严严实实,明明才上午十点多,林子里暗得像傍晚。

      空气又湿又闷,汗水黏在皮肤上蒸发不掉,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何木木踩滑了一脚,沈兮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背包带,把她整个人提了回来。

      何木木惊魂未定地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落叶下面是一道将近三米深的暗沟,沟底全是尖利的碎石。

      “谢、谢谢沈姐。”她的声音在抖。

      “走路看脚下,不要看天上。”

      沈兮松开她的背包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树冠层的信息可以通过叶片残骸反推,不抬头也能知道上面是什么树种,但脚底下的坑,你不看它就永远不知道。”

      何木木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咬着牙没有掉眼泪。

      她把沈兮的这句话默念了三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富行恒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们。

      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拄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但姿态依然保持着一个领队该有的从容。

      他看了一眼何木木被擦破的膝盖,又看了一眼沈兮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犹豫了一下,从腰包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压缩毛巾递过去。

      “擦擦。”

      沈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毛巾,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条用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旧手帕,随意地在额头上按了两下。

      她的动作很自然,不是拒绝也不是故作清高,单纯只是不需要。

      富行恒把毛巾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把注意力转向马向导,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还有多远?”

      马向导蹲在一块石头上,正用衣袖擦脸上的汗。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地形,表情不太好看。“翻过对面那个山头,下面有一片平地,可以扎营,老寨子留下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前采药的人在那里住过。”

      “那就先去那里,休整一下再决定下一步路线。”富行恒下了命令,然后率先往坡上走。

      沈兮跟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节奏。

      她的目光在密林两侧来回扫视,快速地记着路径。

      每走五十米左右,她会用刀在不起眼的树干上刻一个很小的记号,记号的方向与来路相反,这样万一需要原路撤退,她可以在不依赖电子设备的情况下找到方向。

      这个习惯是她读博期间,在西南山区做野外调查时养成的。

      那年她的两位师兄因为GPS失灵,在一片看起来毫无区别的密林中迷路了整整三天,最后被搜救队找到的时候已经严重脱水。

      从那以后,沈兮就再也没有完全信任过任何电子设备。

      老办法有时候比新技术更可靠。

      这是她那句口头禅的前半句。

      后半句是——前提是你得用对。

      马向导领着他们穿过了一片野生的黄杨林。

      这里的黄杨树长得极其粗壮,树干的直径超过了一米,树龄至少在五百年以上,裸露在外的根系虬结盘错,像一条条从地底伸出来的巨大触手,把整片山坡都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

      走在里面,前后左右全是粗壮的树干和树根,视野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看到几米外的距离。

      在这种地形里,队伍很自然地拉长了。

      富行恒和马向导走在最前面,几乎已经消失在树根的缝隙里,只能偶尔听到他们在前方喊出的方位确认。

      两个脚夫跟在后面,中间是沈兮和何木木,刘霍走在最后,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何木木突然喊了一声。

      “那个——”

      她的声调很高,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慌。

      沈兮立刻转身,看到何木木正用手指着她们刚经过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不理解的东西。

      沈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是一片他们刚穿过的树根群,粗壮的树根交错堆叠,形成了一个大约半人高的拱形空洞。

      空洞很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但沈兮注意到一个细节,空洞的边缘有几片叶子在轻轻晃动。

      不是风吹的。

      她确认过,这一整片黄杨林里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闷得像一个封死的罐子。

      叶子为什么会动?

      她把何木木拉到自己身边,用身体挡住了她,然后朝前方喊了一声:“富行恒,停一下。”

      前方的脚步声停了。

      “什么事?”富行恒的声音从树根缝隙里传过来,听起来比实际距离更远。

      沈兮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林子很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何木木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刘霍在后面踩断枯枝的脆响。

      这些声音都很正常,但问题是没有别的声音了。

      虫鸣消失了。

      刚才一直环绕在他们周围的,由各种小型昆虫组成的白噪音,在她转身的那一秒突然中断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干净利落地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这是一种经典的野外预警信号。

      沈兮读过无数份关于大型掠食动物攻击事件的报告,报告中反复提到一个共同点:在掠食者发动攻击之前,周围的小动物和昆虫会先一步安静下来。

      这是一种刻进几乎所有生物体内的本能反应。

      当顶级捕食者进入猎杀状态时,所有能躲的东西都会躲。

      可是在这片十万大山的腹地,有什么东西能算得上是“顶级捕食者”?

      虎?花豹?

      不对。

      这片地区的食物链结构在进山之前她就做过功课,大型肉食动物的分布记录几乎为零。

      这里的地形和气候不支持大型哺乳动物的种群密度。

      那么是什么?

      沈兮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的大脑在这个问题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利落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管是什么,先离开这里。

      “继续走。”她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不要停,不要跑,木木,你跟紧我。”

      何木木吓得嘴唇发白,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她抓紧了沈兮的背包带,跟着她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沈兮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是什么东西从树叶间滑过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翻动一页湿透的纸。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变远,最后消失在树根的深处。

      她没有回头。

      这个决定在事后看来,也许救了她的命。

      走出黄杨林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

      当头顶的树冠终于打开一道缝隙,阳光再次照到脸上的时候,所有人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何木木直接瘫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灌水,水从嘴角流下来浸湿了领口也顾不上擦。

      富行恒站在林子外面,用指北针对照卫星地图,眉头皱得很深。“不对劲,我们走的这条路应该是一段平缓的下坡,但我感觉刚才一直在爬升。”

      马向导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看地图,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可能是山里头的信号不好,地图不准也是常有的事。”

      刘霍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深思熟虑的语气说:“会不会是矿藏影响?如果这一带有磁铁矿脉,指北针和GPS的误差都会很大,这个在山区考察中很常见。”

      沈兮听着他们的讨论,没有加入。

      她站在这片难得的空地上,回头望向他们刚刚穿过的那片黄杨林。

      从外面看,那片林子跟任何一片原始森林没有什么区别。

      但沈兮知道,有些东西跟在他们后面穿过了那片林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进山之前,寨子里那个老人说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能在山里喊名字。

      第二,不能回头。

      那片黄杨林里,何木木喊了一声,沈兮没有回头,队伍里也没有人喊过任何人的名字。

      至少目前还没有。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搁置起来,转回身,跟上队伍向山下的宿营地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个老人在寨子大青石上对她说的那个字。

      “祂。”

      当时她没有完全理解这个字的意思。

      但现在,走在雾气重新聚拢的山谷里,被四面八方沉默的群山包围,她开始有一点头绪了。

      那个老人说的是山。

      不是在说一座山,而是在说“山”本身。

      就好像……这片群山是一个活着的、完整的、有意志的东西。

      而他们这一行人,正走在它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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