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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三件事 ...

  •   南方多山。

      在雨季尚未完全结束的五月末,十万群山的腹地潮湿得像一只密闭的蒸笼,每一道山褶里都藏着深浅不定的雾,白天的能见度有时候不足二十米,到了夜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进山的路是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寨子开始的。

      寨子不大,拢共二三十户人家,瓦房稀疏地挂在半山腰上,远远望去像是被山体吞了一半。

      这里不通公路,最后的七十公里是靠着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硬碾进来的,一路颠簸让车上所有人都散了架。

      等真正踩到地面的时候,唯一精神抖擞的人是何木木。

      她刚从车上跳下来就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山脊线一通狂拍,嘴里念叨着“太漂亮了”,完全不像一个已经在泥浆里滚了六个小时的成年人。

      沈兮没有她那么好的兴致。

      她靠在一侧车门上,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安静地看着脚下的寨子。

      她的视线从那些低矮的屋檐扫到晾晒在外的干辣椒,再扫到寨子下方那条深不见底的山谷,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表上。

      下午四点十七分。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在今晚之前抵达第一个预设的采样点,但眼下看来,能在天黑前把营地扎好就已经是万幸。

      “沈姐,你看那边。”

      何木木凑过来,把相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远处的一道山脊,山顶的植被分布呈现出一种不太寻常的状态,针叶林和阔叶林的交界线异常生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切过似的,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辨的绿色分界线。

      沈兮接过相机,放大图片看了两秒。

      “海拔突变。”她说,“那道山脊下面大概率是石灰岩溶洞群,排水太快,阔叶树种扎不了根。”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可能是别的因素。明天实地看了再说。”

      何木木用力点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她看沈兮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像是学徒盯着自己的师父,又像是追星少女盯着自己的偶像。

      这种眼神从她两年前进研究所当沈兮的助理那天起就没变过。

      “富总呢?”何木木记完笔记,左右张望了一圈。

      沈兮用下巴朝寨子的方向点了点。

      富行恒正站在寨子入口的一块大青石上,跟一个本地老人说话。

      他比老人高出整整两个头,不得不弯着腰,把耳朵凑近对方的嘴。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速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健身房打磨得线条分明的小臂。

      即便是在这种荒郊野岭,他依然保持着那副随时可以登台演讲的体面模样。

      “老伯说什么?”沈兮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富行恒在问。

      翻译是一个从县城雇来的当地向导,姓马,四十来岁,皮肤黑得像炭。

      他听了老人的话以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太过随意的语气说:“没什么,就是一些山里的老讲究,不碍事。”

      “什么讲究?”沈兮问。

      马向导看了她一眼,似乎感到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姑娘会主动追问。

      他挠了挠脖子,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这个寨子的人信山神,他们觉得这片山是活的。”马向导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朝远处的山脊指了指,“往里头走,过了那道梁子,就算是进了山神的肚子。老人家说,进去可以,但有三个规矩。”

      “说来听听。”富行恒来了兴趣。

      他不是那种会把老人的话当回事的人,但他享受一切带有冒险色彩的信息。

      马向导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能在山里喊名字。”

      “第二,不能回头。”

      他顿了一下,竖起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拍。

      “第三,如果看到藤蔓缠着一只黑羊,不要碰。”

      富行恒听完,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最后变成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沈兮,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无所畏惧地看热闹。

      沈兮没有回应他的眼神。

      她看着马向导,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为什么是黑羊?”

      马向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追问“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老人家没说为什么,就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是祭品。”

      “祭给谁?”

      “山神。”

      沈兮没有再问。

      她没有信仰,不拜神佛,但这不妨碍她尊重一切可能携带实际危险的信息。

      在她看来,“迷信”和“风险”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并不那么清晰,而一个合格的研究者应该做的不是嘲笑前者,而是从前者中提取后者。

      她回过头,扫了一眼队伍。

      除了她和何木木、富行恒、马向导之外,还有三个人。

      两个是从县城请的脚夫,负责背运补给和设备,另外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边检查金属器材箱。

      他叫刘霍。

      严格来说,沈兮跟他不熟。

      这个人是一个星期前才出现在项目组里的,身份是上级研究所派来的“技术支持”。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刘霍,三十七岁,环境微生物学副研究员,专攻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群落分布,发表过六篇核心期刊论文,其中两篇是英文的。

      这样的人被派来支援一个野外考察项目,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沈兮却感到一丝怪异。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空降这个技术支持?

      “设备没问题。”刘霍拍了拍手里的箱子,站起来朝众人点了点头,“虽然路不好走,但器材箱的减震做得很到位,培养皿和采样管都完好。”

      “辛苦刘老师了。”富行恒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转向所有人,拍了拍手,“行,天快黑了,今晚就在寨子边上扎营,明天一早进山,争取中午之前赶到第一个采样点。”

      三顶帐篷在寨子下方的一块平地上依次支开。

      沈兮把自己的帐篷扎在最靠外的一侧,背靠着寨子的一道矮石墙。

      何木木的帐篷紧挨着她的。

      这是野外作业的习惯,沈兮总是把出口留在最容易接触到的地方,这不是胆小,而是她的经验。

      晚饭很简单,压缩饼干、能量棒、速溶汤料。

      为了改善伙食,富行恒从他的私人背包里掏出了几包真空包装的酱牛肉分给大家。

      两个脚夫受宠若惊地接过,刘霍客气地道了谢,何木木欢天喜地地撕开包装。

      沈兮也拿了一块,但没怎么吃,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气温在下降。

      不是正常的山间夜凉,而是一种不太对劲的急剧降温。

      她把温度计从背包侧兜抽出来看了一眼。

      二十五分钟之内,气温从二十三度降到了十四度。

      空气里的湿度却在上升,帐篷外帐上已经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雾来了。

      不是从山谷里升起来的,而是从山顶往下压的,浓得像一堵移动的白墙,无声无息地吞没了远处的山脊线、树林和寨子的屋顶,最后连十米外的篝火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橘色光晕。

      马向导往火堆里丢了两根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色不太好看。“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亮就走,别耽搁。”

      没人反对。

      沈兮钻进睡袋之前,把随身的腰包重新整理了一遍。

      手电筒、备用电池、指北针、一把折叠刀、一卷医用绷带、三支肾上腺素针剂,所有关键物品必须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她的导师曾经对她说,野外工作最重要的不是知识,是准备。

      知识只能帮你理解危险,准备才能帮你活下来。

      她在睡袋里躺下,合上眼睛。

      帐篷外面,雾越来越浓。

      寨子里的狗在某个时刻叫了几声,然后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制住的、屏息凝神般的死寂。

      沈兮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风穿过山谷时的呜咽。

      但如果仔细听便知道不像是风,因为风没有节奏。

      那个声音是有节奏的。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走路。

      她把手电筒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在这个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浓雾里,打开光源等于把自己变成靶子。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那个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山的寂静里。

      ————————————

      第二天清晨,雾散了。

      寨子里的老人坐在路口的大青石上,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收拾帐篷。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唯独在沈兮身上多停了两秒。

      沈兮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她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用一种不算熟练但足以沟通的通用手势比划着,问了一句话。

      “山里有什么?”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又轻又哑,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沈兮听清了。

      那个字是——

      “祂。”

      然后老人移开目光,把旱烟在石头上磕了磕,起身走了。

      半个小时后,一行七人离开了寨子,踏进了那片被当地人称为“山神肚子”的十万大山。

      走在最前面的是马向导,然后是富行恒和何木木,接着是两个脚夫,刘霍走在队尾,沈兮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进山的小路很快就消失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从未被标注在任何地图上的原始林地。

      头顶的树冠交叠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零碎的灰色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潮湿土壤的气味,脚下的落叶层厚得像踩在棉花上。

      何木木一边走一边采集植物样本,把叶片小心地放进标本夹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做着记录。

      富行恒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拿着卫星地图,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时不时砍断横在前路上的藤蔓。

      沈兮走得不快。

      她在看。

      看树冠的分布,看地表植被的种类,看岩石的纹理走向,看一切能告诉她“这里是什么地方”的信息。

      随后,她注意到一件事,这片林子里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虫鸣鸟叫都有,但缺少一样东西。

      没有兽迹。

      她把视线从地面的苔藓上抬起来,看向前方。

      雾气又起来了,在山谷的底部缓缓翻涌,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走在最前面的富行恒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看那边。”

      他的声音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她走上前去,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乱石坡。

      从山腰处一直延伸到谷底,碎石嶙峋,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地衣。

      而在乱石坡的正中央,被粗细不一的深绿色藤蔓缠住四蹄的……一只羊。

      通体漆黑,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们走近的方向。

      空气突然变冷了。

      沈兮的目光从羊的横瞳上移开,落在那些缠绕它的藤蔓上。

      藤蔓的表面开着米粒大的紫色小花,密集地排列在藤条的每一个节点上,像是一串串细小的眼球。

      这种植物她从未在任何图鉴和论文中见过。

      它的茎、叶、花的形态都不符合已知的任何藤本植物分类。

      “别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在寂静的林子里异常清晰。

      富行恒回过头看她,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笑意已经开始变淡。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羊,然后掂了掂手里的□□。

      “沈兮,你该不会真的信了那个老人家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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