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往事》南有禾

4、第 4 章 虽然父亲年

　　虽然父亲年长母亲十来岁，她仍满心欢喜相嫁。毕竟我的家族，是西土声名赫赫的显耀世家，短短三代，不到百年光阴，就从岌岌可危的弱小部族崛起，成为雄踞西土的第一大邦，连屹立六百年之久的大邑商，也对我们心存忌惮。

　　那些年，周伯的仁德之名远扬四土，四方贤能之士慕名归附，周原一派繁荣盛景。周伯膝下子嗣众多，但一个个又都是温文知礼、风姿不凡之人，既能挽弓舞戈驰骋，又能抚乐吟诗高歌。

　　可等母亲嫁来，日日身处其中，方才慢慢看清这赫赫声名之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总觉得我们家族的血脉太过庞杂，既有西土姜姞妘诸族，又有北方戎狄诸部，还有东土有夏和殷商，导致一个个尽是性情乖殊、禀赋怪异，无一寻常之人。

　　那时候，我的祖父早已不是人们口中那般神武睿智了。他已经老了，活了很久了，不仅见证了武乙、文丁、帝乙至时王四代商王交替，也接连痛失多名子女，长达七年的拘禁岁月，更是耗尽了他最后的精气神。

　　从羑里归来后，祖父便很少理事了，也很少见人，整日静坐在室内幽隅处，要么捻弄蓍草，要么灼刻龟甲，反复念叨一些晦涩不明的话语。有时候他会犯糊涂，仿佛忘记了所有人；有时候他又会心绪狂乱、焦躁难安。

　　母亲瞧见我祖父的样子，心底总是隐隐发怵，尽量避免与他接触。而父亲得了空闲便去陪侍，祖父只顾埋头忙活，蓍草、刻刀，龟甲轮番在手，从无闲暇；他则不远不近跪坐在一旁，一语不发，目光始终落在他父亲身上。

　　与年岁已高的祖父相比，我的祖母正值半百之年。她十六岁便生下了我父亲，看似眉眼温和，实则素来严苛，令人生畏；她的言行意愿，更是不容旁人置喙违逆。都说天无二日，但周却实有二君。

　　我们周人灭商最核心的天命叙事，便源自祖母的一场梦境。她梦见商廷内遍地荆棘，我的父亲将梓木栽种其间，梓木最终长成松柏、棫柞等佳木，预示着周室将承天命取代殷商。

　　祖母身为大邦贵女，本就生性高傲，又育有十子，更觉尊崇，这西土之人皆不入她眼，自然对我母亲也是处处挑剔、多有苛责。每逢要去拜见姑舅，母亲心底就会泛起怯意，好在父亲能理解她的难处，经常从中周全，少令她们相见。

　　相较姑舅的严苛难近，我的一众叔父们，虽说行事也是稀奇古怪，可怪得别致，并不惹人厌烦，反倒生出别样意趣。

　　三叔父人如其名“鲜”，虽而立已过，却始终保有少年意气，一身气力好似取用不尽，不仅可以驯服烈马，还能策马挽弓挥戈；每日行事更是热烈匆忙，不见有半分倦容。

　　若是有人心绪低落、恹恹欲睡，打他身旁一过，便莫名神思舒展、精神振作。父亲每每身心劳顿、想要静养歇息时，总要提前叮嘱家中众人，拦着他的三弟别来叨扰。

　　可四叔父就和他的名“旦”相去甚远了，他执掌巫祝之职，常与鬼神沟通，周身自带一重沉敛暮气。平日里，他又偏爱静坐书案、落笔撰文，密密麻麻的字迹布满竹简；每每写罢，便兴冲冲寻我父亲品评，又执意拉母亲来共赏。母亲草草扫过密麻的字眼，只觉得眼晕心烦。

　　母亲不太喜欢四叔，并非嫌他常说些晦涩难懂的话，恰是因为他太过出众夺目，多才多艺，礼乐、诗书、典章样样精通，近乎无可挑剔，真是容易让人心生妒恨。

　　就连我那素来聪慧矜傲的父亲，一想起他的旦弟，也常暗自气短。父亲也爱作诗，可他只敢念给母亲一人听，自知文采远不及他弟弟，从不敢示之外人。

　　我们宗小子们最喜欢的就是五叔父了，他好似身怀异术，能同猛□□谈。家中养着一虎一猫，一旦见人就狞厉咆哮，唯独在他面前温顺安分，还能听懂他的指令。

　　但是祖母常说他玩物丧志，经常数落训斥他。可这并不影响一众小子们常往他家去，不管是二兽朝我们嘶吼，还是五叔父使唤它们玩乐，都能让我们哈哈哈大笑。

　　与我的一众叔父们相比，父亲就显得很无趣了，时常守在案前翻看简牍。也不知那简牍之上究竟藏了何物，竟能让他如此沉心其中。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日日埋首旧简，是想从前代典册里寻求重构秩序的章法。

　　他时常凝望星空，那些日月星辰，存在了不知道多久了，怎么数都数不清——可它们在天上，各有其位，各行其道；虽多如沙数，却有章有法，井然有序，所以能长存不毁。而那些突然闯入天空、燃烧着坠落的星体，只因没有自己的位置，没有自己的轨道，与别的星辰起了冲突，终不免粉身碎骨，归于寂灭。

　　他说，人世间亦是如此。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该做的事。人人安于其位，人人尽其本分，这世间自会井然有序。

　　所谓章法，便是那标定位置、分派职守的准则——它告诉每一个人：你立于何处，你当行何事。有了章法，便有了秩序；有了秩序，就没了纷争，没了战火。于是百姓得以安居，国家得以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