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往事》南有禾

5、第 5 章 母亲时常惋

　　母亲时常惋惜，我怎么就半点没随到父亲聪颖呢。

　　孩童启蒙时，我常背书滞涩，让她在傅母面前落了体面；待上小学后，课业拖沓、顽劣好动，各科师氏的告状络绎不绝，总扰得她费心难堪。

　　要知道当年怀着我的时候，母亲可是处处小心克制，站有站相、坐有坐样，独自待着也端庄自重，就算心里生气，也从不说难听的气话，怀胎十月耗费了她不少心血。可我不聪慧就罢了，还一身顽劣，有时候想来，她都要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了，更在祖母面前抬不起头了。

　　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挺聪明的，只是不喜欢枯燥的课业，所以一拿起简牍、算起算术，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去了。

　　在很小的时候，我便早早看透，家中谁才是那个说了算的人！别看母亲掌管家里诸事，也总爱絮叨数落父亲，他大多也只是笑着听着，很少辩驳，但转头却照旧做母亲不许做的事；可换成父亲出言劝阻母亲，哪怕他面带笑意轻言叮嘱，母亲也会就此作罢。

　　虞弟遇事总习惯去找母亲，满心将母亲当作依靠；我却截然相反，凡事更愿意找父亲叙说。

　　有次，我在学校戏弄了乐师。那时候，祖父已经去世，父亲即位西伯，乐师忌惮我的公子身份，倒是没敢告状，可宗小子间传来传去，就传到家长耳中，然后很快母亲就知道了。

　　那一刻，母亲想必是彻底对我寒了心。在她眼里，我可以天资平庸，可以调皮贪玩，但绝对不可以不尊师，便狠狠责罚了我。

　　一肚子委屈涌上心头，我自作聪明跑去跟父亲诉苦告状。在我印象里，父亲素来疼我，不曾呵斥、打骂过一次，连看我的目光都满是疼爱。

　　父亲听罢缘由，全无半分怒意，我心中暗自得意。没承想，他却笑着提点我：母亲责罚我用尽了十分力，我还能照常嬉闹；若是换他出手，仅凭三分力气，便能让我许久下不了床。我应该庆幸母亲还没找他来管教我，而不是先去他面前状告母亲。

　　起初我只觉父亲在说笑，我是他苦盼十几年才得到的儿子，他哪里舍得对我下狠手？可转念细想，我平日里贪玩调皮、荒废课业，常惹得母亲气恼万分，可她却从没有将我的过错告诉父亲，分明是怕父亲动真火责罚我。

　　那时我才明白，心底最疼惜我的终究是母亲。父亲已经有5个儿子了，虞弟还是我的同母弟；我虽是父亲的长子，也在他心里占着要紧位置，但并不是没人能替代的。

　　当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唯一的时候，便再也没有随心所欲、肆意顽劣的底气了；也瞬间看透一众叔父为何个个勤勉出众。祖父子嗣繁盛，可父爱终究是有限的，若是他们懈怠庸碌，一生都少有机会见到他们的父亲。

　　幡然醒悟之后，我立志改过自新，连夜挑灯背书。第二日，待母亲一脸怒气寻来，我便从容背出所学篇目，这才免去一顿责罚。我就说我是聪明的吧。

　　此后，母亲也很少训责我了。一来我收敛心性，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顽劣；二来征伐殷商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朝野诸事繁冗。上至君主君夫人，下至宗子宗妇，人人奔走操劳，卿事寮的烛火更是整夜摇曳，彻夜通明。

　　可我还是又惹事了，虞弟扑在母亲怀里，哭得抽噎不止。

　　那天我们兄弟五人凑在一处嬉闹，我屡屡使唤虞弟，惹得他满心不痛快。我打趣他是一众兄弟里最多余的人，就应该听从我们的吩咐。

　　几个弟弟全都一头雾水，虽说大家生母不一样，可都是同一个父亲，血脉相连，哪有多余的道理？于是我给他们细细分析了一番：

　　我们的父亲即将起兵伐商，单凭周邦一己之力是不够的，必须联合各方势力。诸姜是周邦最大的盟友，雍国是南土实力最强的方国，往日的强敌也要安抚笼络，比如密须。我和虞弟的母亲是姜女，达弟的母亲出身雍国，幼弟的生母来自密须公室。

　　那诞兄不也是多余的嘛，他生母是我们母亲的媵女，都是吕国宗室姜女？虞弟很是不解。

　　诞的外公可是太公师尚父，执掌周人六师，是周邦的重臣，是父亲伐商最倚仗的臂膀。虞弟这才接受了自己是多余之人的事实，忍不住大哭起来。

　　那时，母亲身怀六甲，光是哄着受委屈的虞弟，已是身心疲累，实在腾不出心思训诫我，索性等父亲回来管教我。

　　一想到要受父亲管教，我吓得心里直发慌。可等父亲回来，他只是对我说，我是长兄，已日渐长成，往后要多替他照看弟妹们。

　　当时我只暗自庆幸免于责罚，全然忽略了父亲的话语。可是短短几年之后，父亲就溘然辞世。年仅13岁的我，在仓促之间，不仅要学着成为一名王，也要学着成为一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