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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洪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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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我推开门,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吴忧还穿着昨晚那件T恤,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盏要灭不灭的灯。
茶几上的面包没拆封,水杯里的水还是满的。
“你没回家?”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我,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不想回去。”
“饭也没吃?”
“不饿。”
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叹了口气:“起来,换个衣服,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不想动。”
“吴忧。”
他抬头看我。
“你不吃饭的话,胃会坏掉。到时候你妈还得怪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我带他去了南滨路附近一家我常去的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水煮鱼、辣子鸡、蒜泥白肉、一盆热腾腾的酸菜粉丝汤。
他坐在对面,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发愣。
“吃吧,”我把筷子递给他,“专门点了你上次说想吃的。”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几口之后又夹了第二块,然后是第三块。吃到第五口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
我在对面看着他吃,没说话,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哥,你点的都好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
他低头又扒了几口,然后小声补了一句:“谢谢你。”
“你这一晚上说了好多谢谢了。”
“因为真的谢谢你啊。”他咽下嘴里的饭,看着我,“昨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会怎样。你今天又请我吃饭……”
“行了,”我打断他,“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
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开始埋头苦吃。
我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一点下来。
吃完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重庆的夏夜刚刚拉开帷幕,路灯亮起来了,街边的烧烤摊冒出白烟,空气里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现在回去吗?”我问他。
他看着远处亮起来的霓虹灯,摇了摇头:“不想回去那么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千厮门大桥,橘黄色的灯光勾出桥的轮廓,倒映在江面上,被晚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带你去个地方。”
我骑车载着他穿过几条街,在洪崖洞附近找了个地方停车。他没有来过这里——我带他走了一个外地游客才会走的路线:从洪崖洞顶层一路往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经过一家一家卖火锅底料和麻花的小店,游人摩肩接踵,灯火通明得像把整座山城装进了一个灯笼里。
他一直跟在我身后,有时候走慢了,我就停下来等他。
到了江边,人流总算少了一些。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走到千厮门大桥的桥面上,江风迎面吹过来,比刚才凉快不少。
我在桥边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
江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万片金色的鳞片。桥上有车开过,轰隆隆的,震动从脚下传上来,像大地在轻轻呼吸。
吴忧也趴在我旁边的栏杆上,侧过脸看着江面。
“哥,”他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谈恋爱啊?”
“不知道。”
“谈了会分手,分了会难过……那为什么还要谈呢?”
我看着江面,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开心的时候也是真的开心吧。”
他没接话。
过了好久,他才小声说了一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开心到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嗯。”
“可是她说分手就分手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好像那两年开心不算数一样。”
“算数的,”我说,“你记住的那些事情,别人拿不走。”
他转过头看我,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愣了一下。
“我认识你也没多久,你就来公园接我、让我住你家、请我吃饭、还带我来这里看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他的眼睛被江边的灯光映得亮亮的,里面有认真在晃。
我看着他的眼睛。
江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火锅店的辣味。他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
我在想怎么回答他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没有在等我说什么。
他只是在看。
看我的眼睛,看我的脸,看得那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小孩看大人的眼神,里面有信任、有依赖、有崇拜,但都是干干净净的。
那晚江边的灯光照在他眼睛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看我的方式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但就是变了。
“我也不知道。”我最终说。
他没追问。
过了好一阵,他转回身,重新看向江面,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笑很轻,和以前那种咧开嘴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不一样,但也很好看。
“哥,”他说,“你转过来嘛。”
“干嘛?”
“让我看看你。”
我侧过头看他。
他就这么看着我,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脸上,像江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光。
“记住了。”他小声说。
“记住什么?”
“记住你长什么样。”他笑了一下,“我怕以后忘了。”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嗯,”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几秒,然后重新把视线投向江面,“也是。”
我们在桥上站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他不怎么说话,就一直看着江面,偶尔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出柔和的线条。
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悄悄地、慢慢地,转了一个方向。
九点半的时候,我说:“送你回去?”
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后座,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偶尔擦过我的后颈,痒痒的。
到了他家楼下,他下了车,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
“哥,今天谢谢你。”
“第六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他顿了顿,“谢谢你,哥。”
我看着他瘦瘦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面,那张脸被橘黄色的光照得柔和了几分,眼眶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但眼底深处还留着一点什么,像江面上没散尽的碎光。
“进去吧。”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又干嘛。”
“你路上慢点骑。”
“知道了。”
他站在那里不动,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只好又说了一句:“快进去,我走了。”
他这才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我调转车头,发动引擎。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
他在桥上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但我没说出口的是——我骑车载他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重放着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和他那句“让我看看你”。
那个眼神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边的灯光下,悄悄地、不可挽回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