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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背靠背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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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旁边坐了很久。
雨停了之后，公园里安静得只剩下树叶滴水的声音。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偶尔有一只猫从灌木丛里蹿过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吴忧。”我轻轻喊了他一声。
他没应，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还会抽动一下，像是余震还没散尽。
“很晚了，该回家了。”
他还是没动。我看了一眼地图，这里离他家的位置二十多公里，骑摩托车也要将近四十分钟。他这副样子，自己回去肯定不行。
“今晚先住我那儿吧。”我说，“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冰凉凉的，攥住我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能走吗？”
他又点了点头。
我骑上摩托车，他跨上后座。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两只手直接环住了我的腰，抱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呼吸一深一浅的，带着残余的鼻音。
“抱稳了。”
他没说话。
我拧动油门，摩托车驶出公园。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被水渍拉成一条一条的橘色长线。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轻轻拍打我的后背。
骑到半路的时候，我感觉后背有一小块地方慢慢变热了，潮湿的，透过T恤渗进去。
他在哭。
一直没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掉。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哭了一路，连抽泣都压在喉咙里，好像怕被我听见。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开了门，按亮玄关的灯，侧身让他先进去。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小空间——一个不算大的客厅，沙发，茶几，厨房台面上还放着中午没来得及洗的碗。
“换鞋。”我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乖乖把湿透的运动鞋脱了，踩进拖鞋里。他的脚很小，拖鞋大了不止一码，走起来啪嗒啪嗒的。
“你先去洗个澡吧，”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递给他，“衣服换下来晾着，明天干了再穿。”
他接过衣服，看着手里的布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浴室的花洒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一杯水发呆。
水声停了之后又过了很久，他才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我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T恤，领口宽得露出半边锁骨。
“睡床吧，”我说，“我睡沙发。”
“不用。”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公园里的时候稍微好了一点，“我睡沙发就行，这是你家。”
“你是客人，睡床。”
“我不。”
他站在浴室门口，固执地看着我。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我的T恤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再跟他争。
“行，那都睡床。床够大，一人一半。”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到卧室门口。我跟在后面，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香味——是我的那瓶。
关灯之后，房间陷入黑暗。
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也侧着身，背对着我。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打扰什么。
“嗯。”
“谢谢你。”
“睡吧。”
安静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我没接话。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一下一下的，像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细浪。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动了动胳膊，发现动不了。
低头一看——
他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两只手抱着我的左胳膊，抱得很紧，像小孩抱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他的脸贴在我的上臂上，嘴角微微弯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头发乱糟糟的，翘起来一撮。
我没动。
保持那个姿势躺了大概两分钟，最后是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我轻轻抽了抽胳膊，他哼哼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吴忧。”我小声喊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下意识地又往我胳膊上蹭了蹭。
“我要迟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抱着什么。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
“我、我……”他结巴了，“我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他压麻的胳膊，“我先去洗漱，你再睡会儿。”
我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红着耳朵尖，小声说了一句：“哥，你胳膊麻不麻。”
“麻。”
“……对不起。”
“没事。”
我转身走进浴室，把门关上。
镜子里的我嘴角是弯着的。
我在笑。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我把水龙头打开，冷水扑到脸上，那个笑才慢慢不见了。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膝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我上班去了，桌上放了钥匙，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嗯。”
“冰箱里有面包，饿了就自己吃。”
“嗯。”
我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然后顿了一下。
“吴忧。”
“嗯？”
“你今天回家之后，好好吃饭。”
他没说话。
我关上门走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白花花的，有点刺眼。
我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全是他抱着我胳膊的样子，抱得那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