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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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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吴忧给我发了条消息:“哥,这周六我过生日,你来不来?”
后面跟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我想回“不去了”。
我这个人,二十一年来最怕的场合就是人多的地方。陌生的脸、嘈杂的声音、不知道往哪儿站的手脚,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已经开始浑身不自在。
但我盯着屏幕上他发来的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一只小狗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来嘛来嘛”。
我打字:“几点,在哪儿。”
周六傍晚,我骑摩托车到了他发来的地址。
是一家连锁火锅店的包厢,门口挂着“生日快乐”的气球,里面传出嘈杂的笑闹声。我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包厢里大概有十来个人,都是他的同学和朋友,正围在一起聊天打闹,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一眼扫过去,没看到吴忧,大概是去卫生间或者点菜了。
我的目光扫过包厢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安安静静的,和整个包厢的热闹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头发比吴忧稍长一点,刘海遮住了一小半额头。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副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光。
我愣了一下。
怎么还戴眼镜了,吴忧不是说自己视力很好吗?
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人坐着的姿态,那种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和吴忧平时的感觉差了太多。
但我没多想。
社恐的我在这个嘈杂的空间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我穿过人群,绕到他背后,想吓他一跳。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也拔高了:“哈哈,你在这儿干嘛呢!”
他整个人猛地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惊恐,像一只突然被踩到尾巴的猫。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迷茫,又变成了胆怯。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尾音还有点发抖,“你干嘛……”
我还在笑:“装什么,不认识我了?”
他往后缩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和吴忧一模一样的脸。
但多了什么东西。他的右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颗很淡的小痣。吴忧没有痣。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你不是吴忧?”我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怯生生地看着我,像个被陌生人堵在巷子里的小孩:“我是他弟弟……我叫无虑。”
无虑。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是吴忧的双胞胎弟弟。那个和吴忧凑成“无忧无虑”的弟弟。那个吴忧提过一句之后再也没有聊起过的弟弟。
我闯祸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猛地把手缩回来,腰也弯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九十度,“我刚才没看清,我以为你是吴忧,真的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他看着我,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摇了摇头:“没……没事。”
但他的手指还攥着手机,指关节都捏白了。
他一直在发抖。
我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这时候吴忧从门口进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盘毛肚,看见我站在角落,立刻眉开眼笑地跑过来:“哥!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转过身,看着吴忧那张笑嘻嘻的脸。又回头看角落里那个缩着的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笑,一个在发抖。
“吴忧,”我叫他,“你弟弟怎么在这儿。”
吴忧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往角落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语气明显淡了几个度:“他啊,我妈让我带他出来的,说他天天宅在家里也不出门。我没想让他来,我妈非要。”
“你俩不是双胞胎吗,怎么感觉你跟他不熟?”
“熟什么啊。”吴忧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一点,只有我听得见,“我俩从小就合不来。他什么事都跟我反着来,我跟朋友出去玩他从来不加入,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的。而且他成绩又不好,读的职高,我妈每次说起来都要叹气。”
“你妈叹气是因为他成绩不好,还是因为你俩关系不好?”
吴忧被我反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合不来。”
我转过头,又看了一眼角落。
无虑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戴上了耳机,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刚才那场惊吓从未发生过。但他微微蜷着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他在躲。
躲这个包厢里的人。躲他的双胞胎哥哥。躲这个他其实不该出现的生日宴。
我看着他那副小小的、缩成团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捏了一下,轻轻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有意无意地多看了角落几眼。
无虑一直没抬头。没吃东西,没跟任何人说话,就这么坐在那里看手机。
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吴忧倒是全程热热闹闹地切蛋糕、收礼物、跟同学闹成一团。他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我,说“哥你先吃”,然后又切了一块送到赵晚秋面前,弯着腰跟她说悄悄话。
整个包厢里没有人注意到角落。
除了我。
散场的时候,吴忧送我出门。
“哥,今晚谢谢你啊,你来我特别高兴。”
“嗯。”
“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看你站在无虑那边。”
“把他当成你了,吓了他一跳。”
“哈哈,他那人就那样,一惊一乍的。”
我看着吴忧那张笑嘻嘻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你俩……真的关系那么差?”
吴忧的笑容收了一点。
“也不是差,就是……你知道吧,他跟我完全不是一类人。我跟他说话总觉得费劲,他也从来不主动找我。久了就习惯了,各过各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而且,”他又补了一句,“我妈老拿我俩比。我成绩比他好,她就夸我,然后叹气说他要是有我一半懂事就好了。我听着也挺不舒服的。”
“那他听着更不舒服。”
吴忧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哦。”
“没别的事,就随便问问。”我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你朋友还在等你。”
“好嘞,哥你路上慢点!”
我转身往摩托车方向走。
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
火锅店门口,吴忧已经进去了。但门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小小的,缩成一团。
是无虑。
他坐在那儿等车,或者在等他哥。
我没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我收回视线,跨上摩托车。
头盔戴上的时候,我在想:今晚之前,我以为吴忧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有女朋友,有烦恼,有想吐槽的学业压力。
但我不知道他还有一个这样的弟弟。
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却坐在角落发抖的弟弟。
但吴忧很少提他弟弟,我也没再问。日子照常过——我继续在游泳馆实习,他继续备战高考。每周打几次游戏,偶尔出来吃顿饭,他吐槽学业我听着,他说烦我陪着。
他和赵晚秋后来和好了。具体怎么和好的他没说,但从他恢复秒回消息的速度来看,应该是没什么事了。他又变回了那个热热闹闹的吴忧,三排语音里全是“晚秋快来拿蓝”“晚秋这波我保护你”。
我坐在泳池边上,听着耳机里那些腻歪的对话,有时候会笑一下。
高三下学期,吴忧找我聊天的频率低了一些。作业太多,模考太密,有时候好几天才有空打一把游戏。但他还是会在深夜发消息,“哥我好累”“哥我今天考砸了”“哥你说我能考上吗”。
我回他,“能。”
他说“你回答得好敷衍”,我就发一条语音过去:“能。”
他说这还差不多。
高考前一周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聊了四十分钟,从志愿填报聊到暑假计划,最后他说:“哥,考完那晚我要好好放松一下,到时候找你出来吃火锅。”
我说行。
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挂了。
我以为高考完之后他会像之前说的那样,高高兴兴地给我打电话,约我去吃火锅,然后跟我吐槽题有多难、作文题目有多离谱。
但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听到的全是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