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水上乐园
认 ...
-
认识吴忧两个多月的时候,重庆的六月热到了顶点。
那天我在游泳馆带完早课,冲澡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前两天发的那句“好想去玩水”。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在花洒下面想了大概十秒,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这周末有空没,带你去水上乐园。”
那边几乎是秒回:“真的?????”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多得屏幕都快装不下了。
“真的。我几个哥们儿也去,人多热闹。”
“我去我去我去!我能带个人吗?”
“谁?”
“我女朋友!她一直说想去玩。”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行,带上吧。”
“哥你太好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冲澡。水从头顶流下来,盖住了脸上的表情。
周末很快就到了。
我骑摩托车到水上乐园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吴忧站在售票处旁边,穿着白色T恤和蓝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碎花短裙,正低头看手机。
我停好车,走过去。
“吴忧。”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愣了一下。
我那天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外面随便套了件防晒衫。身高185站在一群游客里确实有点扎眼,他仰着脸看我,脖子都仰直了,嘴巴微微张着,像只被光照到的猫。
“哥……”他眨了一下眼睛,“你也太高了吧。”
“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亲眼看到还是……”他比了一个“震撼”的手势,“好夸张。”
我笑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他身边的女生身上。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就是吴忧说的那个哥吧?你好,我叫赵晚秋。”
“你好。”
简单打了招呼之后,我哥们儿也到了。三个男生,都是游泳馆的同事,一个个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走过来的时候起哄:“哟,这就是你那个小网友?”
“闭嘴。”我说。
吴虑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进园之后,我先去换衣服。
更衣室里人不多,我在靠角落的柜子前把T恤脱了,换上泳裤。黑色的平角款式,没什么花哨的设计,但挂在我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弯腰系裤绳的时候,余光瞥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吴忧。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在门框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泳裤,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直。
我直起身,转头看他:“你不换衣服站那儿干嘛?”
他被我一喊,整个人像是从什么状态里惊醒过来,耳朵“唰”一下就红了,从耳尖一直漫到脖子根。
“我、我这就换。”他别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到隔壁柜子前,手忙脚乱地开始解扣子。
我没多想,把柜门关上,准备先出去。
刚走到门口,他又喊了一声:“哥!”
我回头。
他站在柜子前,上半身的T恤脱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线。他的眼睛还是有点飘,不太敢看我,但嘴巴已经动了起来:“你身材……比照片里面还好看。”
我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也能练成这样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羡慕,像一个小孩在橱窗外面盯着自己买不起的玩具,“你这肩宽、腹肌、人鱼线……天哪,你在水里游的时候是不是像条鱼?”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认真的!”他终于把T恤扯下来了,瘦瘦的上身露在外面,白白净净的,肋骨隐约可见,“教教我呗,怎么练的?”
“等你先把物理考及格了再说。”
“哥你……”他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我被他逗笑了,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烈,赵晚秋坐在遮阳伞下面喝冰水,看到我一个人出来,问了一句:“吴虑呢?”
“换衣服。”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过了大概五分钟,吴虑从更衣室出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泳裤,白白瘦瘦的,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豆芽。他一路小跑到赵晚秋身边,很自然地蹲下来:“热不热?要不要再买杯冰的?”
赵晚秋摇了摇头,冲他笑了一下。
吴虑也跟着笑,那种笑特别简单,就是看到她高兴自己就高兴的样子。
后来我们在造浪池泡了一下午。
吴虑全程跟着赵晚秋,她去哪儿他跟哪儿。她要喝饮料,他二话不说跑去买,顶着大太阳跑回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他自己都顾不上擦。她要玩滑道,他陪她排队,十分钟的队伍两个人你戳我一下我拍你一下。她累了,他就把自己的拖鞋给她穿,自己光着脚踩在烫人的地面上,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说“不烫不烫”。
我靠在池边看着我哥们儿在水里扑腾,余光里全是吴虑小跑着伺候女朋友的身影。
“你那个小朋友,”一个哥们儿游过来,胳膊搭在池沿上,“对他女朋友挺好啊。”
“嗯。”
“你俩怎么认识的?”
“打游戏。”
“他多大了?”
“17。”
“高中生啊。”哥们儿看了我一眼,“那你跟他玩得来?”
我想了想,没回答。
哥们儿也没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又扑回水里去了。
造浪池的机器启动了,一层一层的浪涌过来。我闭上眼睛,任由水波把自己推起来又落下去。阳光穿过水面的缝隙照进来,橘红色的光斑在眼皮上晃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人喊我。
睁开眼,吴虑站在池边,手里举着两杯冰可乐,冲我晃了晃:“哥!给你买的!你泡水里不热吗?”
“还好。”
“那你上来嘛,在这坐着多无聊。”
我从水里站起来,水顺着身体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吴虑站在我面前,目光在我胸口停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耳朵根又开始泛红。
“给。”他把可乐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冰的,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他在我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像个根本坐不住的小孩。赵晚秋在他另一边躺着敷面膜,他时不时转过头去看她一眼,确认她没被太阳晒到。
“吴虑。”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开心啊!水上乐园诶,谁能不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被阳光照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太阳很烈。人很多。造浪池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杯他买回来的可乐,看着他那张晒得微微发红的脸。
开心就好。
我对自己说。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出口处分开。
赵晚秋的父母来接她,吴虑送她上车。两个人站在车门旁边说了几句悄悄话,赵晚秋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整张脸瞬间红透了,傻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走了之后,吴虑小跑着到我面前,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哥,今天我请了,你别跟我抢。”他晃了晃手机,“我提前问了我妈要零花钱的。”
“你不用——”
“我就要请。”他理直气壮地打断我,“你都带我出来玩了,请顿饭咋了。”
我看着他,没再争。
最后他请我们吃了一顿烧烤。五个人,烤串摆了一整桌,他抢着买单的时候钱包掏出来里面其实没几张整钱,但他数的样子特别认真。
散场的时候我哥们儿先走了,只剩我和吴虑两个人站在路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头顶上,把他的白T恤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哥,”他看着远处的地铁口,“今天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啊,”他转过头看我,笑了笑,“我这段时间一直闷闷的,今天出来玩了一下午,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
“而且你刚才在池子里游泳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真的好帅啊。旁边好多人看你你都没注意到吧?”
“没注意。”
“你太低调了,”他笑着说,“要是我有你这身材,我天天穿泳裤出门。”
“那你会被当成变态抓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夜风里散开,脆脆的,像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拼不起来。
我骑上摩托车,戴好头盔,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走了。”
“好,哥你路上慢点。”
“嗯。”
发动机轰鸣起来,我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吴虑还站在路灯下面,手机举在耳边,好像正在给赵晚秋打电话——一边打一边走,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
我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
六月的晚风很热,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但可乐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一点一点的,像没化干净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