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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沙发上的距离
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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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忧在我家住的第五天，我的右手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拧瓶盖、拿筷子、系鞋带，虽然使不上太大劲，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完全废着。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应该就能正常活动了。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选了一部老片子，节奏很慢，画面色调偏暗，讲的是两个人在一座小镇上相遇又分开的故事。我不太记得情节了，因为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屏幕上。
他一开始坐在沙发另一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电影放到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动了。很轻的动作，像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我没有转头看他，但感觉到了沙发垫传来的细微颤动。
又过了几分钟，他又挪了一点。两个坐垫的距离变成了一个坐垫。
我装作在看电影，余光却在描他的轮廓——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侧脸的线条被电视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目光有点散，像是也没太看进去。
电影放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肩膀轻轻碰到了我的肩膀。就那么碰着，没有挪开。
我没有躲。
他也察觉到了我没有躲，于是那个触碰从试探变成了停留。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石头。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电影里的男主角在河边走着，背景音乐很安静，只有钢琴的几个音符慢慢落下来。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像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的头靠了过来。
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先是一点点的倾斜，然后整个人的重心慢慢移过来，最后他的侧脸落在我的肩窝里。他的头发蹭到了我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我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然后我放松下来，没有躲开。
他就那么靠着我，呼吸从浅慢慢变得均匀。他没有睡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我锁骨上方轻轻眨动，一下、两下。但他什么话都没说，没有解释，没有问“我可以靠一下吗”，也没有说“我有点困”。
他只是靠过来了。而我让他靠着。
电影还在放。画面里的天空从黄昏变成了夜晚，男女主角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等着不同方向的车。背景音乐变得稍微响了一些，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纱。我能听到的，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和我自己胸腔里那个逐渐变快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半小时。电影接近尾声了，他慢慢直起身来。他的头发被我压出了一个弧度，乱糟糟地翘着。他低头揉了揉眼睛，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沙哑：“电影放完了？”
“还没，快了。”
“哦。”他看了看屏幕，又转回来看我，“我刚才是不是靠了很久？”
“嗯。”
“……你的肩膀麻不麻？”
“麻。”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
他坐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窗外的夜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明明灭灭地变换着颜色。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衣料上好像还留着他刚才靠过的温度，那个弧度像是刻进去了一样，就算他离开了也还能感觉到。
他端着两杯水回来，递了一杯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也在旁边坐下来，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但隔了五分钟左右，他又往我这边靠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完全依赖的靠，只是让两个人的手臂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的重庆夜景安安静静的。电视上放完了片尾字幕，我没有去换台，他也没有提。
他先开口了：“哥。”
“嗯？”
“你肩膀还麻吗？”
“好一点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转头看我：“下次我轻一点靠。”
“……还有下次？”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想有的话就有。”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追问。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我们坐在那里，手臂贴着手臂，谁都没有再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电影结束了。”
“嗯。”
“那我……去睡了？”
“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卧室门口：“哥。”
“嗯？”
“我今晚睡沙发。”
“你以前不也睡沙发吗。”
“今晚不太一样。”
他说完就弯腰抱起了沙发上的被子，铺好躺下了。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淡橘色的光带。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沙发的时候，我停了一步。他的呼吸已经变平稳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我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他几秒。
他的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半张，睫毛在微光里投下一小片淡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我没有打扰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他靠过的那块地方已经没有温度了，但我还记得那个重量——很轻，很暖，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鸟，轻轻收拢了翅膀。
我放下手，走到床边躺下来。
窗外的夜很安静。但我知道客厅里还有另一个人，躺在我前几天躺过的沙发上，呼吸平稳地沉入了睡眠里。
那个念头在黑暗里散开了，像水面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的，直到连成一片宽阔的平静。我闭上眼睛，终于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