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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好了
吴忧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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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忧在家养了两周。
这两周里我去看了他四次，每次都给他带点东西。有一次带的水果，有一次带的药膏，还有一次什么都没带，就坐在他旁边看他玩手机，他说“哥你是不是专门来看我的”，我说“路过”，他笑着说“你每天路过我家两次，你上班的路到底有多绕”。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
第三周的周一，我照常下班，换好衣服从游泳馆走出来。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台阶旁边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还带着淡淡青紫痕迹的皮肤。他低着头在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立刻站起来。
动作有点急，脚落地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把那个表情压下去了。
“哥。”
我停住脚步。
“你脚好了？”
“好了。”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还是有一点不自然，比正常人慢一点点，但至少不需要人扶了，“你看，能走了。”
“能走了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干嘛？”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想怎么措辞。风吹过来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帽檐压低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想你了。”
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但我听到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三月底的傍晚风里，灰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两只眼睛，带着一点试探、一点紧张、一点“我说了你可别笑我”的认真。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我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也就一个多小时吧。”
“你就这么坐在这儿干等？”
“我玩手机了呀，”他晃了晃手机，“又不无聊。”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春天化冻的河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碎开一小片。
“还没吃晚饭吧？”
“没有。”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立刻笑起来，那种笑是藏不住的，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里，整个人像是忽然亮了几度。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我旁边，步子还是有点不太自然，但他自己好像完全没在意。
“哥，我想吃上次那家小面。”
“你脚刚好就吃辣的？”
“不辣，我让老板少放辣。”
“你说的少放跟没放差不多。”
“那我尽量少吃两口嘛。”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走在我旁边，肩膀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我这边偏，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微微朝着有光的方向倾斜。
“哥。”
“嗯。”
“这两周你在干嘛？”
“上班。”
“除了上班呢？”
“睡觉。”
“你这生活也太枯燥了。”
“不然呢。”
“你应该多想我一下。”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你有什么好想的。”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傍晚路灯刚亮起来的光。
“那可多了。”
他没继续说，但那个笑一直挂在嘴角上，收都收不回去。
小面店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认识我，看到我旁边坐着吴忧，笑了一下：“哟，带朋友来了？”
“嗯。”
吴忧坐在对面，低着头看菜单，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面端上来之后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吸面条的声音很小，每一口都先吹一吹再送进嘴里。我在对面看着他吃。
“你老看我干嘛？”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面条。
“看你吃面。”
“看我能看饱？”
“能。”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但我看到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比刚才又红了一点。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送他回家。他走得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点细微的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放慢了脚步走在旁边。
“哥。”
“嗯。”
“我这周应该就能完全好了。”
“嗯。”
“好了之后……我又能经常来找你了吧。”
“你以前也没少来。”
“那不一样。”他说，“以前是我想来，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上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是清楚的。
“现在我觉得是你想让我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吴忧。”
“嗯。”
“你脚好了以后，别在花坛上坐一个多小时等我下班了。”
他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嘴巴微微张着，没来得及反驳。
“你直接来游泳馆里面等。前台有椅子。”
他的嘴巴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然后弯成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那一点细微的跛还在，但他走得兴冲冲的，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出门散步的小狗，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被路灯照成暖橘色。
春天是真的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