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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过年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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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那天,吴忧发消息问我:“哥,你今年过年怎么过?”
我一个人在重庆,老家也不在这边,过年就是在家待着,煮点速冻饺子,看看电视,跟远在老家的爸妈视频聊一会儿,然后再一个人坐到深夜。烟花在外面响,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说:“随便过。”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你来我家过年吧。”
“去你家?”
“我妈也同意了!我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没地方去,她让你来,说多个人热闹。”
我说:“不好吧,大过年的。”
“有什么不好的,你来嘛,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比我做的好吃一万倍。你来就知道了。”
他发了一串表情包,一个比一个可怜,好像我不答应他就要哭出来似的。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去了吴忧家。他家在市区一个老小区里,楼道不算新,但收拾得很干净。吴忧在楼下等我,看到我过来就冲我挥手,穿的是我上次给他买的那件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暖和了不少。
“哥!你来啦!”他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提的水果,“你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过年嘛,空着手来不合适。”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领着我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他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招呼我:“来了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和吴忧很像。吴忧的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冲我点了点头,笑得很和善。
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盘糖和一盘瓜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彩排。屋子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吴忧小时候,一张是吴忧和他弟弟的合影,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长着一模一样的脸,靠在一起看着镜头笑。
我看了那张合影几眼,然后被吴忧拉到沙发上坐下了。
晚饭很丰盛。他妈妈手艺确实好,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粉蒸排骨、酸菜鱼,还有一大盘饺子,皮薄馅大。她一直在给我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我说“阿姨我够了”,她说“不够不够,年轻人要多吃”。
吴忧坐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笑,时不时也给我夹一筷子:“哥你尝尝这个,我妈的拿手菜。”
他爸妈都在,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但桌子底下,他的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尖。
就那么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吃完饭他爸妈在厨房收拾,我坐在客厅喝茶。吴忧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
我点了点头。
他的房间不大,床靠着窗户,书桌上摆了一排课本和几本小说,墙上贴了几张电影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老奶奶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座旧房子前面,背景是武隆那种层层叠叠的山。
他注意到我在看那张照片,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奶奶,”他说,“我小时候是在武隆跟她长大的。”
我看着他。
他在床沿坐下来,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相框的边缘走了一圈,像是那些回忆忽然涌了上来,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措辞。
“我小时候爸妈在外面打工,没空带我,就把我留在武隆跟奶奶过。一直到初中才接到重庆来。”他说,“我奶奶是个特别温柔的人,从来不打我骂我,我要什么她都尽量满足我。夏天她给我扇扇子,冬天给我暖被窝,她手可暖和了。”
“武隆那边山多,我们家门口有一条小河,夏天她带我去河里洗衣服,我就光着脚在水里踩来踩去。她赶集的时候总带着我,给我买糖葫芦,买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玩具,买回去了玩两天就坏了,但她每次去都给我买。”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一点:“后来上初中了,我妈说城里的学校好,就把我接上来了。临走那天我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我说‘奶奶我放假就回来看你’,她说好。”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她第二年冬天就走了。我妈说她是睡着的时候走的,没什么痛苦。我没见到最后一面。”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了一下,过年了。
“所以后来我有时候会想,”他说,“我要是不来城里读书,是不是能多陪她几年。”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浅,“但就是会想。”
我坐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肩膀轻轻靠过来了,额头抵在我的手臂上。
“哥,你知道吗,上次带你去武隆的时候,我其实偷偷带你去看了我奶奶以前住的地方。那个老房子还在,但已经没人住了。”
我愣了一下。他那天确实带我在一条小路上走了很久,指着一栋旧房子说“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当时没多想。
“我本来想跟你说更多,但那天……”他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呢?”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现在,”他说,“你在我家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被暖气一熏就化了。
我在他房间里坐了很久。
直到他妈妈在外面喊:“吴忧,出来给你哥倒茶!”
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快,像一个不小心擦过去的动作。
“哥,”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在。”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走在了他前面。
客厅里,电视正放着春晚的开场曲,他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笑着招呼我:“来来来,吃水果,别客气。”
屋子很暖和。外面鞭炮声断断续续的,烟花的光偶尔映在窗户上。
我坐在沙发上,接过吴忧递过来的一瓣橘子。
很甜。
我忽然想起上次去武隆,他站在草甸上冲我笑的样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说“因为有人在旁边一起看,风景就变大了”。
那时候的武隆,和现在他手里的这瓣橘子,是一个味道。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