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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入冬
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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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的冬天来得没什么预兆。
十月底还在穿薄外套，十一月中旬忽然就冷下来了，空气里多了一种潮潮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我在游泳馆上班，池子里水温比气温高，从更衣室到池边那段路简直是一种折磨。
吴忧最近很少发消息说自己冷了。但有一次视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穿着那件薄薄的卫衣，缩在宿舍床铺上，背景里室友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你不冷吗？”我问。
“还好，宿舍有空调。”
“你穿这么少，怎么好。”
“我冬天一直都是这么过的，习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闷。
“你感冒了？”
“没，就是鼻子有点堵。”
“你过来，带你去诊所。”
“不用，真不用，我吃点药就好了——哥你听我说……”
我已经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他下课之后，我直接骑车到他学校门口等他了。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缩了缩脖子，显然冷得不行。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
“上车。”我说。
“去哪儿啊？”他说着已经跨上来了，双手自然地环住我的腰。他手指碰到我外套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那股温度——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带你去看病，你鼻子都堵成那样了。”
“我真没事……”
“你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算。”
他没再反驳了，把额头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诊所里人不少，排队的时候他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塞在口袋里，低着头打瞌睡。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穿得真的太少了，薄卫衣外面一件薄外套，连毛衣都没有，更别提棉服或者羽绒服了。
“你冬天一直都穿这么少？”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嗯？不冷啊。”
“你手都冰成这样了还说不冷。”
“那是我体质问题，从小手脚就凉。”
“你妈不给你买厚衣服？”
“买了，我不爱穿，觉得穿多了行动不方便。”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好像冬天不穿厚衣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看着他薄薄的卫衣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那个部位的白和周围空气的冷像是同一种颜色。
轮到他的时候医生量了体温——低烧。开了药，嘱咐多喝热水多休息，穿厚点。
吴忧坐在诊室里，老老实实点头，像被老师训话的学生。
从诊所出来，我没有直接送他回学校。
“去哪儿啊哥？”他看路线不对，问了一句。
“买衣服。”
“我有衣服——”
“你那些衣服等天再冷一点根本扛不住。别说了，听我的。”
他安静下来了。大概是从我语气里听出了“别跟我争”的意思。
我把他带到了附近商场，直接找了家卖冬装的店。店员热情得很，拿了好几件厚外套过来让他试。他试了第一件，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表情有点不自在：“哥，这件会不会太厚了？穿起来像只熊。”
“熊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委屈地套上了第二件。
最后我帮他选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一件厚毛衣，他穿着站在镜子前面，整个人确实暖和了不少，脸色好了一些，鼻尖也不红了。他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眼光可以啊。”
“是你底子好，穿什么都行。”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可能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暖气开得太大。
准备去结账的时候，我路过内衣区，想起来一件事。他冬天没穿过秋裤。重庆的冬天虽然不如北方冷，但那种湿冷才是真厉害，风能透过衣服直接贴到皮肤上。
我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
“哥？”他跟上我，看到我拿了两套秋裤，表情一下变了，“哥你拿这个干嘛？”
“给你买的。”
“我不穿秋裤！”
“你就穿一下试试，冬天腿不保暖以后老了膝盖疼。”
“我才十几岁！”
“十几岁才要保养。”我看了看他，“你跟我想法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声音弱了下来：“我真的不穿秋裤……”
“不穿也得穿。”我把购物袋装好，“冬天了你腿要是凉的话，以后骑摩托带着你也会受影响。”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顿了一下。吴忧也停住了，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哥你是说以后还带我骑摩托？”
“你别岔开话题。”
“我没岔开，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他笑嘻嘻的，明明还带着感冒的鼻音，“你说冬天带着我骑摩托，你要是没想过以后带我，怎么会说这种话。”
“吴忧。”
“嗯？”
“秋裤收好，下周末我去学校看你的时候你穿着，我要检查。”
“……哥你好严格。”
“对你就得严格。”
他嘟囔了几句，但最后还是把购物袋接过去了，抱在怀里。我送他回学校的时候他坐在后座，那件新买的羽绒服还没脱，整个人看起来圆了一圈。
“哥，”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隔着羽绒服的厚度，有点闷，“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我看病，谢你给我买衣服，谢你管我穿秋裤。”
“你听话就行。”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过来，隔着外套轻轻抱住了我的腰。
“我以后都听话。”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回头看他。
但我在笑。
只是他看不到而已。
